我成為離婚律師的第一個(gè)案子，是給70歲的外婆離婚。
外婆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。
跟外公這個(gè)窮小子私奔后，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笑話。
可外公把她捧在手心里，疼了50年。
外婆愛吃魚，他就幫外婆把魚刺一根一根挑干凈。
外婆睡覺怕冷，他每晚都把她的腳揣進(jìn)懷里，焐熱了再睡。
鄰居街坊背后戳他脊梁骨，笑他是軟骨頭。
他皺起眉，眼睛瞪過去：“我寵自己的老婆，輪到你們管？”
直到50周年的金婚宴上。
外公握緊話筒，目光穿過滿堂賓客，定定落在外婆臉上。
“晚秋，寵了你一輩子，我太累了。”
“我已經(jīng)70歲了，不想再這么過下去了。我們離婚吧。”
全場(chǎng)死寂。
外婆臉上的笑，碎在了嘴角。
1.
結(jié)婚50周年的金婚宴。
外婆特地穿上了那件她平時(shí)舍不得穿的藏藍(lán)色旗袍，外公也久違地穿上了嶄新的西裝。
我們一起笑著照了張全家福。
吃飯時(shí)，外公像往常一樣，仔細(xì)地剝好了一碟蝦，又耐心挑好了魚刺，才推到外婆面前，溫聲說，“秋秋，你趁熱吃。”
外婆名叫林晚秋，秋秋是她的小名，外公這樣喊了一輩子。
桌上親戚全都起了哄。
外婆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。
外公笑著擺擺手，說：“今天大家都到了，我也有件大事要宣布。”
他說完，緩緩站起身，向臺(tái)上走去，經(jīng)過外婆身邊時(shí)，腳步慢了半拍。
外婆溫柔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外公拿起話筒，開口的聲音很輕。
“晚秋，這輩子能娶到你，是我陳春生最大的福氣。”
臺(tái)下頓時(shí)響起掌聲。
外婆的眼眶紅了。
表妹在底下舉著手機(jī)，滿臉興奮：“外公太浪漫了！”
外公看了眼臺(tái)下，握話筒的手收緊了些，骨節(jié)突出來。
“可寵了你一輩子，我活得太累了。”
滿桌的喧嘩像被掐斷了。
外婆瞳孔縮了一下，目光怔怔地看向臺(tái)上。
外公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喉結(jié)滾了又滾。再開口時(shí)，聲音淡了下去。
“我已經(jīng)70歲了，不想這么過下去了，晚秋，我們離婚吧。”
大舅噌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，“爸，你在說什么？”
小舅也不解地皺起眉，“爸，今天大喜的日子，你別瞎說！”
我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，“爸，你和媽恩愛了50年，這是怎么了？”
外伯公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：“春生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？大半輩子都這么走過來了，70歲的人，離什么婚？”
外公搖搖頭，沒有看任何人。
“這五十年，我為這個(gè)家奉獻(xiàn)了一輩子，我欠的、該還的，都還完了。剩下的日子，我想換個(gè)活法。”
一屋子人全愣了。
外婆的手抖了一下，碰翻了面前的杯子，滾燙的茶水濺到她手上，皮膚立刻泛了紅。
外公瞳孔一縮，下意識(shí)向前走了兩步，然后停住了。
外婆沒有看自己的手。
她慢慢站起來，走到臺(tái)下，直直看著外公，“春生，這都是你的真心話？”
外公看了她一眼，別過頭去。
“你這輩子沒操勞過什么，家底都是我掙的。現(xiàn)在孩子們都大了，我的義務(wù)也盡到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我們夫妻一場(chǎng)，還是好聚好散吧。”
外婆身體微微晃了兩下，整個(gè)人像是被定住一般，在原地愣了很久。
好半天，我聽到她重重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藏藍(lán)色的背影慢慢穿過那道粉紅色氣球拱門，上面“金婚快樂”的字樣，不知道什么時(shí)候歪了一角。
大舅小舅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我和我媽連忙追了上去。
走到門口時(shí)，我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外公一眼。
他還站在臺(tái)上，手扶著話筒架，指節(jié)還是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