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丈夫陸振華把我的名字，從最后一批獨生子女補貼名單上劃掉了。
替上去的人，是寡婦沈月娥的名字。
我挺著七個月的孕肚去計生辦。
工作人員說：
“你男人親自來改的。”
“他說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了，這個名額讓給沈同志。”
我扶著桌角，半天沒站穩。
昨晚他還摸著我的肚子說，等孩子生下來，就親手打一把小木馬。
可今天，他為了讓沈月娥拿補貼，親手在申請書上寫下：
自愿放棄胎兒。
我趕回家時，丈夫正陪沈月娥試新買的縫紉機。
見我進門，他皺眉：
“不就是一個名額嗎？”
“月娥一個寡婦帶孩子，比你難。”
“再說你還年輕，孩子以后還能再有。”
我手撫上肚子，質問道：
“那我肚子里這個呢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先打了吧。”
那一瞬間，我連恨都覺得多余。
“陸振華，肚子孩子要是打了，咱兩就拉倒。”
......
陸振華的臉色一下子沉了。
沈月娥坐在新買的蝴蝶牌縫紉機前，眼圈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秋蘭，你別這樣。”
“我真沒想搶你的名額。”
“我就是想著，小軍快上學了，我一個寡婦，實在沒辦法。”
她聲音一抖，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陸振華立刻看向她。
那眼神，比看我肚子里的孩子還急。
“月娥，這事不怪你。”
他說完，轉頭看我，語氣又冷了下來。
“不就是一個補貼名額嗎？你至于鬧成這樣？”
“沈月娥是我嫂子，我大哥死前把她娘倆托付給我，我能不管嗎？”
我看著他，心口像被鈍刀子一點點割開。
“那我是你什么？”
“我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什么？”
陸振華皺眉。
“你別拿孩子壓我。”
“醫生又不是說你以后不能生。這個沒了，以后再要就是。”
我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。
啪的一聲。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月娥捂住嘴，像是被嚇壞了。
陸振華眼底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林秋蘭，你敢打我？”
我手心發麻，眼淚卻沒有掉下來。
“我打的是想害我孩子的人。”
下一刻，陸振華猛地攥住我的手腕。
他力氣很大，捏得我骨頭生疼。
“你發什么瘋？”
“月娥還在這兒，你非要讓人看笑話？”
我掙不開，只能護住肚子。
“放手！”
他不但沒放，反而把我往里屋拖。
我腳下一絆，腰撞在桌角上，肚子也跟著猛地一緊。
疼痛從小腹往上竄。
我臉色瞬間白了。
沈月娥驚呼一聲：
“振華，別傷著秋蘭。”
可她人站在那里，沒有上前一步。
陸振華也慌了一下。
但很快，他又壓低聲音說：
“你少裝。”
“每次一不順心就拿肚子嚇人。”
門口已經圍了人。
院里墻薄，誰家吵架，整棟樓都知道。
隔壁王嬸探頭看了一眼。
“哎喲，秋蘭，這大著肚子呢，怎么還跟男人動手？”
“男人在外頭不容易，女人家就該讓著點。”
另一個嬸子也跟著勸：
“月娥一個寡婦帶孩子，是難。”
“你反正還年輕，別為了一點錢把家鬧散了。”
我咬著牙站穩。
“好。”
“你們都覺得我該讓，是吧？”
“那我不在這個家待了。”
我轉身進屋，去床底下拖箱子。
我要拿結婚證、戶口本、糧本。
哪怕今天晚上去睡車站，我也不能再留在這里。
可箱子一打開，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里面空了。
結婚證沒了。
戶口本沒了。
糧本和布票本也沒了。
連我給孩子攢錢的紅綢布包，也沒了。
我回頭看陸振華。
“東西呢？”
他避開我的眼神。
“我收起來了。”
“你現在情緒不穩，誰知道你會不會拿著東西出去胡鬧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眶發酸。
“所以你早就防著我了？”
陸振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。
“我這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你挺著七個月的肚子，能去哪兒？”
沈月娥這時候走過來，小心翼翼地說：
“秋蘭，你別怪振華。”
“他也是怕你沖動。”
“女人離了婚，名聲就壞了，以后孩子也抬不起頭。”
我看著她那張溫柔又委屈的臉。
只要我還困在這個家，她就能繼續哭，繼續可憐，繼續讓陸振華從我身上割肉補給她。
我一步步走到縫紉機前。
拉開抽屜。
里面果然放著我的紅綢布包。
我打開一看，錢沒了。
那是我給孩子攢的出生錢。
一分一厘，都是我省出來的。
現在，全變成了沈月娥面前這臺縫紉機。
我攥著空布包，問：
“這錢，也是我自愿給的？”
陸振華不耐煩地說：
“月娥要靠縫紉機做活養孩子，你現在養胎，用不上錢。”
“林秋蘭，你別這么自私。”
自私。
原來我要保自己的孩子，保自己的錢，都是自私。
我抬手想把縫紉機上的布扯下來。
陸振華一把推開我。
“你鬧夠了沒有？”
我后腰撞上墻，眼前一黑。
肚子里的孩子像受了驚，狠狠踢了我一下。
我疼得蹲下去。
這一次，陸振華終于慌了。
“別在這兒倒下。”
“這么多人看著，傳出去像什么樣？”
我蹲在地上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門口的人也安靜下來。
沈月娥捂著嘴哭。
“秋蘭，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。”
她哭得梨花帶雨。
而我疼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那天晚上，我沒有走成。
陸振華把我扶回床上，卻把門從外面鎖了。
他說：
“你好好冷靜一晚。”
“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。”
我躺在床上，聽見外屋傳來他安慰沈月娥的聲音。
“別怕，她就是脾氣犟。”
“等孩子的事處理了，就好了。”
我摸著肚子，眼淚終于砸進枕頭里。
我第一次發現，我嫁了五年的男人，原來能這么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