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開往省城的班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,即將啟動。,送行的父母們踮著腳尖,手掌貼在玻璃上,嘴唇反復開合說著什么,聲音卻被嘈雜徹底吞沒。——這群已經歷一年大學洗禮的年輕人,少了去年的青澀忐忑,多了幾分熟稔與自如。他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,交換著暑假見聞,笑聲爽朗,空氣中彌漫著“又要回到自由天地”的雀躍。,額頭輕輕抵著微涼的玻璃,將自己與這份熱鬧隔開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。陽光透過玻璃,在她白皙的側臉投下柔和的光暈。。。時間的河流靜靜沖刷,將一九九五年那個穿著表姐洗得發白、袖口磨損的舊格子襯衫,因為數學單元考只拿了六十八分,便躲在操場老榕樹盤虬的根須后偷偷抹眼淚的瘦小女孩,一點一點,重塑成現在的模樣。,皮膚是江南水鄉滋養出的細膩瓷白,眉眼徹底長開,褪盡了孩童的圓鈍,顯露出清秀柔和的骨相。,早已被大學生活的開闊和自信驅散,沉淀下一種沉靜的明亮。,家里日子眼見著紅火,那棟嶄新的二層小樓立在村口,白墻黛瓦,很是醒目。,踩著冰涼的淤泥,跟在水牛后面深一腳淺一腳插秧,或是周末提著竹籃,在江邊彎腰摸索田螺的“鄉下姑娘”。,優異的成績是她最硬的底氣,性格也像經了雨的花苞,漸漸舒展開來,爽朗愛笑,加上身段窈窕,面容姣好,自然而然地,她成了班級里一道亮麗的風景,老師偏愛,同學喜歡,甚至畢業后她還是老師,學弟學妹們口中的傳奇。,時間在某些罅隙里,又吝嗇得近乎**。比如,那顆在1996年、她13歲那年,猝不及防落入心田最柔軟處的一粒種子。漫長的分離、全新的環境、刻意筑起的遺忘之墻,都未曾真正扼殺它的生機。,在不見天日的土壤里,悄無聲息地、盤根錯節地向下扎根,寂靜,卻以驚人的固執活著,等待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一縷微光的叩問。“檸檸!”熟悉的清脆嗓音打破她的出神。好友李霞從略嫌擁擠的過道靈活地擠過來,手里揚著一張車票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、重回校園的興奮,“可算趕上了!等會兒這座位正主來了,我就跟他商量換位置!這一路好幾個小時呢,咱們高中的‘臥談會’可以繼續了!”李霞是她高中三年的同桌,更是巧之又巧地考上了同一所大學,雖在不同校區,但情誼經過一年異地卻愈加醇厚。,干凈整齊,藍布座椅套洗得發白,散發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橘皮清新的氣息,比車站里那些魚龍混雜的長途客車體面許多。
車上大多是熟人,去省城或需在省城中轉的學子,座位都是提前訂好的。葉晚檸不知道旁邊這個位置原本屬于誰,也不是很在意,畢竟大學生比較好說話。
“還是包車舒服,人少干凈。”李霞在她身邊坐下,抽出印著碎花的手帕紙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,她側過身,壓低聲音,眼里閃著慣有的、機靈八卦的光芒:“姐妹,快一年沒見了,快,老實交代!有沒有什么……特別情況?”她特意拖長了調子。兩人雖同校,但專業不同,在不同校區,校區相隔頗遠,平日主要靠宿舍的電話聯系,放假各有各的事也沒有碰面。
葉晚檸被她逗笑,挑眉反問:“哦?聽你這審犯人似的口氣,倒像是你自己藏了‘重大案情’?”
“……這個嘛,”李霞眨了眨眼,笑容里添了絲難得的、屬于少女的羞澀,“下次你來我們分校區‘視察’,說不定就能‘偶遇’了。”葉晚檸立刻了然。她這個朋友,性格開朗明媚,情商又高,在男生堆里向來是受歡迎的焦點,有段****或穩定戀情,實在不足為奇。
“我們校本部這邊,你也知道,文科院系為主,藝術、歷史、**…”葉晚檸故作愁苦地嘆了口氣,攤了攤手“哎,不是說學這些不好,只是……某些人那傷春悲秋、對月吟詩的調調,我是真有點消化不了。”她頓了頓,忽然湊近李霞,眼里閃著促狹而期待的光,“所以啊,李霞同志!你們分部那邊,要是發現體育系或者工程學院有那種陽光開朗、身材好的‘優質資源’,務必!第一時間!向我通報!”
“收到!保證完成任務!”李霞笑著拍**,隨即眼珠一轉,舊事重提,“不過我突然想到上學期剛入學追你的男生,送你一本詩集,那頁《一棵開花的樹》旁邊,用鋼筆工工整整寫的那行小字——‘此詩道盡我心,不知葉同學可否賞光,周三**赴操場……仰望同一片星空?’”她捏著嗓子,惟妙惟肖地模仿著那種文藝過度的腔調,然后憋著笑問,“所以,結局呢?我們葉大美人到底有沒有去‘仰望星空’?”
“沒有!”葉晚檸忍俊不禁,連連擺手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壓根不吃這套。我喜歡的類型,起碼得是……”話音未落,她的視線無意間掠過前門正在上車的寥寥數人,聲音戛然而止,呼吸也在那一刻,微妙地停滯了半拍。
一抹筆挺、肅穆的松枝綠,就這樣毫無預兆地,撞進了她因閑聊而放松的視野里。
是他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