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我十七年的養父,是個漁民。
他會在臺風天把我從海里撈回來,會在我發燒時整夜守著我,也會在別人罵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時,掄起船槳把人趕走。
我一直以為,他是這世上唯一愛我的人。
直到那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,從偷渡船底艙里爬出來,死死抓住我的手,哭著說:
「哥哥,求你別把我交給程海生。」
程海生,是我養父。
那天夜里,我第一次翻進養父從不許我靠近的船艙。
在一塊松動的木板下面,我找到了十七年前的賬本。
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批批孩子的名字、年齡、去處。
最下面那一頁,寫著我的名字。
程野,男,三個月,發熱,買家退貨,暫留。
原來我不是他從碼頭撿回來的。
我是他沒賣出去的貨。
1
十七歲那年,我又在第七碼頭撿到一個女孩。
不是那種故事里干干凈凈、等人憐愛的女孩。
她渾身濕透,頭發黏成一綹一綹,腳踝上有勒痕,嘴唇凍得發紫。
她從一艘報廢貨船的夾層里爬出來。
像一只從網眼里擠出來的小魚。
我那天凌晨三點起床,替我養父賀忠去碼頭搬貨。
海風割臉。
雨又細又冷。
第七碼頭最偏,平時停的都是老船、黑船,燈壞了幾盞,路也坑坑洼洼。
外地人都不愛來。
我們這種人不一樣。
我們靠這里吃飯。
賀忠常說,碼頭上的事少看,少問,少管。
眼睛放低,命就長。
我以前很聽他的話。
畢竟我是他撿回來的。
村里人都這么說。
他們說我剛出生沒多久,被人用破毛毯裹著扔在碼頭邊,哭得像小貓。
賀忠那晚喝完酒路過,看我還有氣,就把我抱回了家。
他沒老婆,沒孩子。
一邊打魚,一邊把我養大。
所以不管他脾氣多差,喝醉了罵我野種也好,拿皮帶抽我也好,我都沒想過跑。
我覺得,他給我一碗飯,我就該認。
那天我正扛著一箱凍帶魚往倉庫走,聽見船肚子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。
像木板被指甲刮了一下。
我停住。
又聽見了一聲。
很細,很弱。
我把箱子放下,爬上那艘貨船。
船名被油漆糊住了,只剩半個「昌」字。
艙門鎖著。
可旁邊通風口的鐵皮翹了一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