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楓，你的最終定科分配結果下來了……婦產科。”

市第一人民醫院，人事科辦公室。

劉干事手里拿著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報到單，眼神閃躲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心虛，將薄薄的紙片推到了辦公桌對面。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林楓坐在椅子上，脊背挺得筆直。聽到這三個字，他那張素來沉穩平靜的臉上，第一次出現了錯愕的裂痕。他眉頭緊鎖，黑框眼鏡下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張報到單，仿佛那上面寫的不是科室名字，而是一句荒誕的笑話。

“劉哥，是不是弄錯了？”林楓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胸口瞬間翻涌起來的火氣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，“我本碩連讀七年，主攻的全部是普外科方向。在咱們醫院外科實習這一年，我的考核成績是全優！上個月，普外科的張主任還親自找我談過話，說科里今年留用的名額肯定有我一個。現在你告訴我，我去婦產科？”

劉干事干咳了兩聲，端起保溫杯戰術性地喝了一口水，根本不敢直視林楓的眼睛。

“小林啊，這事兒吧……它情況比較復雜。”劉干事支支吾吾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咱們今年院里外科縮編了，原本說好的三個留用名額，臨時砍到了兩個。至于留下的是誰，我不說你也應該聽說了。那兩位，一個是副院長的親侄子，另一個是衛生局某位領導的千金。你……你是個好苗子，張主任為了你也在院務會上拍了桌子，但名額就這么多，實在沒辦法啊。”

林楓的拳頭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猛地攥緊了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。

沒有**，沒有資源，普通家庭出身的醫學生，哪怕實習成績門門第一，哪怕手術臺上的縫合技術連帶教老師都挑不出毛病，到了最后分蛋糕的時候，依然會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局。

“那為什么是婦產科？”林楓咬著牙，一字一頓地問，“就算急診科、**科，甚至去社區門診，也比讓我一個一米八的大老爺們去婦產科強吧？”

“這是院辦的調劑安排。”劉干事嘆了口氣，把報到單往林楓面前又推了推，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官方的公事公辦，“婦產科今年特別缺人手，尤其是缺干體力活的住院醫。院領導說了，你要是服從分配，編制就還是你的。你要是不接受……小林，今年外面的就業形勢多嚴峻你是知道的，出了咱們市一院的門，你想再進三甲醫院，難如登天啊。”

威脅。

**裸的現實威脅。

林楓看著桌面上那張輕飄飄的紙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打工人最大的悲哀，就是在權力與現實面前，連說“不”的資格都要反復掂量。他家里供他讀完七年醫科已經掏空了家底，他現在急需這份三甲醫院的工資來反哺家庭。他輸不起。

沉默了足足半分鐘。

林楓松開了緊攥的拳頭，伸手抽過了那張報到單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行，我服從安排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人事科辦公室。

醫院主樓的走廊里人來人往，家屬的哭聲、護士的推車聲、廣播里的叫號聲混雜在一起，嘈雜得讓人心煩意亂。

林楓手里捏著那張報到單，每走一步，心里那股巨大的落差感就加重一分。

就在這時，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
來電顯示：普外科-張導師。

林楓深吸了一口氣，接通電話：“張老師。”

“小林……”電話那頭，老主任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愧疚，“結果你看到了吧？對不住啊，孩子。我個老頭子在會上吵破了嗓子，也沒能把你的名額保下來。上面壓得太死了。”

“張老師，您別這么說，我知道您盡力了。”林楓鼻子微酸，但語氣依然平靜。

“唉！作孽啊！”張主任在電話里痛心疾首，“你是我這幾年帶過的最有靈氣的外科苗子！那手腕的穩重度，那縫合的針法，你天生就是吃外科這碗飯的！把你丟去婦產科，這不是暴殄天物嗎？他們婦產科要男醫生干什么？去搬手術臺嗎？！”

聽著恩師的惋惜，林楓眼底閃過一絲不甘，但他反倒輕聲安慰起對方：“老師，沒事。在哪個科室都是治病救人。再說了，手里有活兒，到哪都不慌。婦產科……也照樣拿手術刀。”

掛斷電話，林楓已經走到了三樓。

剛出電梯，空氣中原本濃烈的來蘇水味道，突然摻雜進了一絲嬰兒爽身粉和淡淡的奶腥味。

走廊兩側的墻壁不再是冰冷的純白，而是貼著溫馨的粉色墻紙。宣傳欄里全是怎么做產后康復、怎么母乳喂養的海報。偶爾有幾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在家屬的攙扶下緩緩走過，走廊盡頭還隱隱傳來新生兒響亮的啼哭聲。

市一院，婦產科。

林楓停在護士站門口，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粉色指示牌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，邁步走了過去。

“哎哎哎！干什么的？”

林楓剛靠近護士站的導診臺，一個響亮且帶著幾分防備的聲音就傳了過來。

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姐，穿著粉色的護士服，身材微胖，正滿臉警惕地上下打量著林楓。這人正是婦產科的門診導診護士，趙大姐。

在趙大姐眼里，眼前這個穿著干凈白襯衫、戴著黑框眼鏡、身高一米八出頭的小伙子，雖然長得挺俊朗，但在婦產科這片“女兒國”里，一個大男人獨自跑過來東張西望，本身就顯得極其突兀。

“小伙子，你是來陪老婆產檢的吧？”趙大姐沒等林楓開口，就***似的連聲說道，“產檢在走廊盡頭的*區！還有啊，前面那是病房和內診室，男家屬在外面大廳椅子上等著就行了，里面不讓隨便進！真是的，現在這些年輕小媳婦的老公，毛毛躁躁的……”

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，林楓不僅沒生氣，反倒被這股接地氣的市井味弄得苦笑不得。

他站在原地沒動，看著趙大姐那副“生人勿進”的表情，緩緩舉起了手里那張蓋著公章的報到單，遞到了導診臺上。

“大姐，你誤會了。”林楓指了指報到單上的名字，語氣平靜且清晰地說道，“我沒有老婆要產檢。我是林楓，新分配來咱們婦產科報到的……住院醫師。”

護士站里的空氣，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。

趙大姐正準備低頭整理病歷卡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她瞪大了眼睛，目光在報到單和林楓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來回掃視了足足三遍，嘴巴微微張開，連雙下巴都驚得顫了顫。

“你……你是新來的大夫？”趙大姐的聲音都劈叉了，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，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林楓，“咱們科……來了個男大夫？！”

看著趙大姐那震驚、錯愕甚至帶著一絲本能嫌棄的眼神，林楓知道，自己在這個科室的艱難副本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