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線盡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你們導航是不是壞了？”。“它說我到醫院了，可我面前是個賣紅薯的。”，先看了眼來電對應的訂單。十一點四十八分，急診留觀，胰島素，剩余配送時間二十七分鐘。騎手周驍定位在槐**頭七巷南口，訂單頁上卻亮著一行綠色的小字：已抵達。“您先別急。”程述說，“看一下周圍，有沒有醫院的門、救護車，或者急診的紅十字？沒有。路牌呢？一個空牌子。旁邊是紅薯攤。”、衛星圖和實時路況同時拉出來。紅薯攤在，空牌子也在。攤子后面是一排準備拆掉的門臉，離江城二院兩公里半，不是醫院門口。。，電動車從藥房出來；十一點四十二分，經過菜場東門；十一點四十四分，沿濱河大道往東。箭頭一直朝著醫院的方向，速度也沒有掉下來。可十一點四十六分之后，那條藍線突然從中間折回去，終點仍釘在七巷南口。。，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電動車圖標沒有掉頭。“藥沒交給別人吧？沒有。”
“還在保溫箱里？”
“在。”
“好。先停在攤子邊，別再跟著導航往巷子里走。”
“那我往哪兒走？”
這句話讓程述沉默了一下。
他的工作就是回答這個。高架封了往哪兒繞，老小區哪扇門夜里不開，雨大時哪條地下通道會積水。他每天給陌生人寫幾十句路線，短的十來個字，長的不過一屏。多數時候，人只要一個方向，剩下的事交給箭頭。
可現在，箭頭把一個送藥的人送到了紅薯攤前，還告訴他：你已經到了。
“收藥人是誰？”程述說。
男人沒有立刻念。
聽筒里有塑料袋摩擦的聲音，還有雨水落在雨衣帽檐上的碎響。
“周建國。”男人說。
“備注呢？”
“給我爸的藥，到了打電話，別讓他自己下樓。”
“客戶寫的？”
“對。”
“那你剛才為什么說不知道該去哪里？”
男人很久沒出聲。
“我知道是送藥。”他說，“可我從藥店出來以后，就想不起來這單為什么這么急了。”
程述把訂單頁往下拉。急診留觀，胰島素，配送剩余二十七分鐘。
“客戶的父親在急診。”他說，“訂單沒寫樓層。我先問急診怎么收藥。你站在有燈的地方，不要急著找路。”
“我剛才怎么會忘了？”
這次程述沒立刻回答。
他見過慌亂的騎手。地址填錯，電話打不通，電動車沒電，保溫箱里放著一袋誰也不敢耽擱的藥。人急起來會漏掉一兩個字，很正常。
他忘掉的不是樓號。
他忘了這趟路為什么不能耽誤。
屏幕右下角又跳出一條提醒。
目的地：江城二院急診。
起點：舊城菜場東門。
狀態：已抵達。
緊接著是第三條、**條。起點散在槐**頭附近不同的巷口，終點卻都釘在七巷南口那只紅薯爐旁。有人要去急診，有人要去找夜班藥房，還有一張訂單的備注只有“我媽在里面”。
程述把那句話看了兩遍。
桌邊的老錢摘下一只耳機，椅子滑過來半截。
“又是漂移？”
程述把四條訂單并排放大。
“四個人，四個起點，落在同一處。”
老錢盯了兩秒：“雨天基站亂跳，也不是沒有。”
“會跳到河對岸，不會都跳到一個紅薯攤。”
“先掛定位異常，明早讓白班查。”
程述沒有動。
第一條訂單的剩余時間已經從二十七分鐘變成二十三分鐘。屏幕上的數字每隔一分鐘換一次，綠條縮得很穩。它不知道七巷里發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有人正抱著藥，站在一塊空路牌下面，等一句該往哪里走。
他先把所有相關訂單標成路線異常，提交給值班主管；又撥了醫院前臺。電話響到第六聲才接通，接線員的聲音很疲憊。
“我不能確認病人信息。”接線員說，“藥送到急診門口，報姓名和單號就行。”
“有人送胰島素，被導航帶到槐**頭了。”
“那邊離這兒遠著呢。”接線員說，“你讓他別耽誤。”
“他現在不知道該怎么過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。
“那你想辦法聯系配送站。”
程述看著那條不斷折回起點的藍線，沒說話。
他當然可以說。左轉，直行，過濱河大道的人行天橋。可周驍已經照著這些字走過一次了。程述不知道那條路會不會再把人帶回來，也不知道此刻讓一個抱著藥的騎手鉆進雨夜，究竟是在幫他，還是在把他推向更糟的地方。
抽屜最下層有一把舊鑰匙，鑰匙底下壓著一張江城紙圖。
程述很少碰它。
紙圖是很多年前印的，邊緣已經發軟。外婆嫌手機字太小，坐公交前總把它攤在飯桌上，用鉛筆把換乘處圈出來。她畫線從不貼著道路中間走，總愛繞開菜場、繞開人行天橋，也繞開那些看起來近、實際上要多爬半層樓的入口。
程述以前覺得她麻煩。
七年前，外婆住院那晚，他也在地圖上看見過一條完美的藍線。它繞開施工，避開積水，預計比平時快五分鐘。他信了。等他趕到醫院，護士已經把隔簾拉上，只留給他一句“剛才還在等你”。
后來他換了工作，專門盯路線。不是因為喜歡地圖，是因為他不想再聽見有人說“還差五分鐘”。
辦公室另一頭有人打了個哈欠，鍵盤聲停了一瞬，又重新響起來。程述把紙圖壓在掌心，先撥回周驍的電話。
“周驍。”他重新接回電話，“你先別走。我叫人先過去。”
“誰啊？”
“她就在那附近。”程述說，“你把電話開著，保溫箱別離手。”
他退出通話，撥了置頂的號碼。
電話只響了一聲。
“林梔，你在槐**頭嗎？”
“在七巷。”她說。
“有個騎手送胰島素，被困在紅薯攤邊。藥還在他手里，人很慌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林梔頓了頓，“你帶紙圖過來。別讓他跟著手機進巷子。”
他抓起外套時，老錢終于從另一塊屏幕前轉過頭。
“你去哪兒？”
“槐**頭。”
“那邊的投訴我看見了。雨太大，明早再修不行？”
程述把紙圖折好，塞進內袋。
“有人在等藥。”
電梯下行到十二層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林梔發來的照片。
一張舊公交圖攤在紅薯爐邊，邊角被雨打濕。圖上有條鉛筆線，從七巷南口繞過菜場，通往江城二院。
林梔問：爐腳下翻出來的。是你帶來的嗎？
程述沒有回。
那條線的拐彎方式，他見過。紙圖右下角那句“過菜場，別坐反車”，也是外婆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