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 天圣二年三月初。

鎬京西郊，凍土剛化開。

地氣升騰，遠看像一層薄煙飄在田野上。農人趕著牛翻地，新翻出來的泥土黑亮亮的，跟去年枯黃的草根攪在一起，遠遠望去像塊大補丁。

路邊楊柳才冒了綠豆大的芽，枝條泛黃，風一吹軟趴趴地晃，像是還沒睡醒。

溪水解凍了，嘩啦啦從石頭縫里穿過去，水挺清。偶爾有白鳥貼著水面飛，一眨眼就扎進蘆葦叢里。

西郊龍首原邊上，杵著一座軍營。

青褐色的軍旗掛在轅門下頭，旗面上繡著張牙舞爪的獸頭，風一吹就跟要咬人似的。

這兒是靜塞軍的新兵訓練營，專門幫靜塞軍招人練人，往前線送兵。

靜塞軍的主力一直扎在幽州，跟北邊草原上的赫連汗國死磕。那幫人騎著馬，來去如風，是大周朝最難纏的對手。

以前靠著居庸關這道天險，靜塞軍只要守好關隘，跟紫荊關互相照應，就能把赫連汗國的騎兵堵在燕山北邊，讓他們干瞪眼。

可十二年前出了事。

***非要御駕親征，帶著大軍往漠北草原上沖，想跟赫連汗國拼個你死我活。結果打了大敗仗，兵散了，人跑了。

赫連汗國的二十萬騎兵趁勢沖進來，一鼓作氣拿下居庸關，接著就**幽州。

各地邊軍拼命趕來救，總算保住了幽州城。但居庸關丟了，落進了赫連汗國手里。

這下幽州的防守壓力大得沒法說。

可又不能扔了幽州不管。

要是把幽州丟了，整個華北平原就等于敞開了大門。三分之一的國土，全得落進赫連汗國嘴里。

到那時候，人家的騎兵能一路沖到長江邊，飲馬江南。

為了扛住這局面，靜塞軍從十萬擴到三十萬。

就算這樣，也只是勉強守住幽州的線。

要是居庸關還在手里，大周只要放幾千精兵在那兒，就能頂住千軍萬馬，一夫當關萬夫莫開。

幽州城外頭，營寨一座接一座地搭起來，防線越拉越長。

要守住這攤子，少說也得十萬往上的人馬。

仗打到現在也變了味。以前是守著關口打，現在得在開闊地上硬頂，還得攻城拔寨。

每一仗都是拿命往里填，死的人比守關那會兒多得多。

兵員這塊兒，就是個填不滿的坑。

大周的銀子、糧草、還有那些年輕人的命，全往幽州這個窟窿里倒。

靜塞軍那邊的新兵，能活下來的沒幾個。

老百姓編了段順口溜，傳得還挺廣：

靜塞軍的大旗一擺，

早上報到晚上拜拜。

昨晚一塊啃羊腿，

今兒腦袋掛起來。

教頭吼得震天響，

三百人就剩幾十。

不是娃們不賣命，

敵箭專挑新兵仔。

挺過一月算老卒，

石碑上刻著名字。

勸你別去靜塞軍，

死了都沒人收尸。

光聽這玩意兒，就知道靜塞軍那邊是個什么局面了。

募兵處的門口，冷得跟墳場似的。

風一吹，旗子撲棱撲棱響，案板上落了一層灰。

**官張三和李四，撐著下巴打瞌睡。硯臺里的墨都快干了，一只飛蟻掉進去，黏在那動彈不得。

那塊“靜塞募勇”

的牌子，顏色都褪得發白。

偶爾有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湊過來，瞇著眼看上面寫的“斬一個腦袋賞五十錢”

，手指頭在那兒比劃來比劃去，最后還是被旁邊老婆子拽著袖子拉走了。

兩個半大小子藏在土坡后頭偷看，教頭一摸刀，倆人嚇得跟兔子似的躥了，揚起一地灰。

等到太陽落山，倆人互相瞅了瞅，都是一臉懵。

守了一天，一個來投軍的都沒有。

張三咧著嘴苦笑：“ ** ，這哪兒是募兵處，簡直就是 ** 爺的掛號站。”

李四跟著嘆氣：“前頭催得緊，咱這兒一個都招不著。再這么下去，沒人頂上，幽州怕是守不住。”

“招不到人也就算了，畢竟這是天子腳下，日子好過，不愿來也正常。”

“問題是那些窮地方，一聽靜塞軍這三個字，跟見了鬼似的， ** 都不肯來。”

“再不想辦法，怕是要強拉了。到那時候，事兒更麻煩。”

倆人正嘀咕著，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
一匹馬跑得飛快，皮毛像炭火似的，鬃毛在風里炸開，跟團火焰似的。是匹稀罕的河西赤驊騮。

赤馬狂奔，勢如箭離弦。

少年伏在鞍上，腰背繃得像弓胎，玄色勁裝被風扯得嘩啦啦響。袖口扎緊，手腕露出，指節青白，死死扣著韁繩。

瞧著也就十七八的歲數，眉峰又硬又利，鼻梁高挺，嘴唇抿成一道刀鋒般的直線。

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——亮得不像話，直勾勾盯著募兵處的轅門，像兩團裹著沙子的野火。

馬到門前，還剩一丈多。

赤馬猛地揚蹄，嘶叫震耳。少年不等馬站穩，整個人已經翻鞍而下，靴底砸地，咚的一聲悶響。

塵土騰起來，他抬手一抹額頭上的汗，沖案后愣住的**官拱了拱手。

“京師賈玨，來應募靜塞軍敢死營。”

張三李四一聽，愣住，上下打量這個英武的年輕人。

“這位壯士，你確定要進敢死營？”

“你曉不曉得敢死營是個什么地方？”

賈玨點點頭，臉上沒一點波瀾。

“知道。敢死營，靜塞軍里最不要命的差事，說白了就是十死無生。”

“我也不瞞二位，我身上背著人命案，才來這兒。”

張三李四一聽，懂了。

難怪這小伙子看著不像窮苦人家出來的，卻非要往敢死營鉆——原來手上沾了血。

天圣帝**那會兒，為了給靜塞軍攢人，下了一道募兵令：只要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，其他罪過，進了敢死營就一筆勾銷。

而且，在敢死營里撐過三場血戰不死，直接提拔成校尉，正五品武將，能帶一千到三千兵——這在靜塞軍里，已經算是中層了。

當然，這餅畫得大，吃不著。

敢死營成立以來，從沒聽說有誰能活過三場血戰。偶爾一兩個僥幸撐過一場的，下一仗也準沒。

敢死營滿編三千人，可實際上一直都只有一千出頭——全靠各地不斷往里頭塞死囚。

說白了，敢死營就是個血肉磨盤，吞自己人的命，也吞敵人的命。

敢死營這么兇險，賈玨為什么還要來？

說來話長。

賈玨是覺醒了宿慧的人，破了胎中之謎。

他前世的記憶全回來了。

上一世，他來自藍星，是個搞攝影的，平時接點私活兒，給那些**拍些私房照糊口。

賈玨帶模特去郊區拍外景。

路上撞上個卡車，司機疲勞駕駛還超載。

再睜眼時，他成了個剛出生的嬰兒。

這輩子投胎進了鎬京赫赫有名的賈氏家族——寧榮二府，一門雙國公，風光無限。

可惜賈玨只是旁支，跟寧榮兩家早出了五服。

紅樓夢他爛熟于心，寧榮二府最后什么下場，他心里門兒清。

別的旁支削尖了腦袋往主脈鉆，賈玨倒好，躲著走。

父母先后走了之后，他干脆縮在京郊的農莊里，讀書練武，兩耳不聞窗外事。就等著寧榮二府垮臺，到時候再出來抖擻。

誰知道前幾天，麻煩找上門了。

榮國府一幫少爺 ** 來京郊踏青，帶隊的管家知道這兒有個賈家旁支的莊子，直接拐進來歇腳。

賈玨不想打交道歸不想打交道，人到了跟前不露面，那說不過去。

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招待。

這一招待，出事了。

林黛玉她們在堂屋里歇著，墻上掛了幅字畫——賈玨寫的，沒來得及收。

畫不算多出彩，中上水平。

但上面題了四句話。

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圣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

賈玨本來就寫著玩兒的。這莊子幾年沒人來，伺候的都是佃戶，大字不識，誰管你墻上寫了啥。

可榮國府的姑娘們不一樣，個個肚子里有墨水，沒事就結詩社玩風雅。

看到那四句話和落款，一群人當場懵了。

橫渠四句是什么分量？儒家內圣外王的理想全在這四句話里，個人修養、學術追求、社會責任、家國天下，一股腦兒全齊了。這***士大夫最高的精神境界，使命宣言級別的存在。

姑娘們瞬間炸了鍋。

一個個眼里的仰慕都快溢出來了，林黛玉也不例外。

賈玨站在旁邊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完了，要出事。

跟賈寶玉一塊兒來的那會兒，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就透著不對勁。賈玨心里門兒清，這貨是覺得自己搶了他的風頭，把姑娘們的注意力全拐跑了。

可賈玨真沒料到，就為了這么屁大點事，賈寶玉居然生出 ** 的心思。

當天夜里，賈玨的農莊就讓人給放火燒了。虧得他打小練武，身子骨硬實，這才撿回一條命。

但這事兒，賈玨咽不下這口氣。

就因為那么丁點破事，賈寶玉那 ** 竟然想把他活活燒死。是可忍孰不可忍，叔能忍嬸兒也忍不了。

第二天天沒亮，賈玨換了身行頭，混進了鎬京城。他貓在榮國府附近，蹲點等著逮賈寶玉。

功夫沒白費。下午那會兒，賈寶玉跟賈蓉一塊兒去了茶坊喝茶。

賈玨摸進茶坊，二話不說，直接把賈寶玉和賈蓉全給辦了。

連賈蓉一塊兒宰了，原因也不復雜。

賈寶玉跟賈蓉在茶坊里嘮嗑的時候，提起了火燒農莊那檔子事。賈玨這才聽明白，放火的點子其實是賈蓉出的，連動手的混混都是賈蓉養的。

更氣人的是，賈蓉聽說賈玨沒被燒死，還跟賈寶玉說，這種事兒必須斬草除根。

賈玨懶得再聽這倆**廢話，直接一刀一個，全收拾了。完了事兒，他從茶坊溜得沒影。

之后，他騎馬一路狂奔，直奔靜塞軍的募兵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