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下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下起來像有人把一把一把鐵砂砸在瓦上。,只點著一盞豆燈。燈火昏黃,照著墻上剝落的泥皮,也照著**上那道瘦得近乎嶙峋的身影。玄微子盤膝而坐,膝前擺著一方舊羅盤、一把青烏尺、三枚銅錢。地磚上有一灘剛咳出來的黑血,沿著磚縫慢慢滲開,像一朵開敗的梅花。,指節握得發白,直到屋里傳來一聲低啞的“進來”,才推門而入。“師父。”,只盯著火盆里那張八字帖。火焰正好舔到“驛馬”二字,火苗一竄,紙灰立刻卷了起來。“昨夜起,你命里的驛馬動了。”老人聲音很低,卻像壓著一整間屋子的風雨,“再留在山上,就不是修,是困。”。,學的是青烏之術。八字命理、面相觀氣、陽宅布局、擇日改運、凈宅驅煞,他從七歲學到二十四歲,早已熟得不能再熟。可師父這些年始終不許他真正入世,只說他術夠了,人還沒修夠。“以前不讓你下山,是怕你只會看山水,不會看人心。”玄微子終于抬起眼,眼底渾濁,卻仍舊鋒利,“現在不下不行了。臨海起了大局,有人拿萬家燈火養一人富貴,拿一城氣數壓幾條人命。再讓他做下去,死的就不止三五個了。”,整座山都像輕輕震了一下。:“弟子下山后,該怎么做?”,把那只舊羅盤推到他面前。“記住四句門規。第一,不替惡人改命。第二,不替貪人奪運。”
“第三,不為錢財下墓。”
“**,真要進墓,只為止禍,不為取寶。”
說到這里,老人咳了一聲,胸口輕輕起伏,像風中快要熄滅的燈。
“術是舟,不是刀。你若把它當刀,遲早也會被刀反噬。”
林見山雙手接過羅盤,掌心微微發燙,像接住了一塊還帶著體溫的鐵。
“弟子記住了。”
玄微子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問:“舊觀志里那三個字,你還記得么?”
林見山一怔:“黑水墓。”
“下山以后,若聽見這三個字,別躲。”玄微子緩緩道,“你爹,不是盜墓賊。”
這一句像一塊石頭,重重砸進林見山心里。
他從小在山上長大,只知道自己是師父從山門外撿回來的。關于父母,玄微子極少提,觀里舊志也只在某一頁殘破的邊角里,寫過一次“黑水墓”,后面還被人刻意劃去了一筆名字。
“師父,我爹他——”
“時辰沒到,知道得太早,不是福。”玄微子打斷他,聲音依舊平靜,“你只需記住,他不是賊,也不是短命鬼。他是替人擋了劫。”
屋里一時安靜得只剩雨聲。
就在這時,偏屋那臺許多年不怎么響的舊座機,忽然尖銳地響了起來。
叮鈴鈴——
玄微子沒動,只閉了閉眼:“接。”
林見山起身過去,電話是山下護林站打來的。那頭的守站人聲音急得發緊,說有個從臨海來的女人帶著車隊到了山腳,點名要見玄微子。可前山塌了方,人和車都上不來,只能在站里干等。
林見山剛放下電話,玄微子便淡淡開口:“姓寧?”
林見山一愣:“護林站的人說,她叫寧清月。”
玄微子像是早就知道,輕輕點了點桌面。
“來得正好。你下山第一樁,就從寧家的樓開始。”
林見山看向師父,心里有很多話想問,到了嘴邊卻只剩一句:“那您呢?”
玄微子笑了笑,嘴角的弧度很淡,像檐下被風吹散的一縷煙。
“我守了一輩子這座山,守到今夜,也差不多了。”他抬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山林,“你若真有孝心,就別回頭。該你去的地方,在山下,不在這里。”
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。
“說完沒有?再說下去,山腳那鍋熱面都要涼了。”
說話的是個圓臉光頭的胖子,肩寬背厚,肚子先人一步進門,穿著件寬大的灰色運動服,腳上一雙舊布鞋,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淌。他原本是山下大覺寺的和尚,法號無寬,后來為了護一個被地痞圍住的小孩,把三個混混打得在醫院躺了半個月,自己也因此破了戒,索性還俗,改名朱大福。可山里人叫順口了,私下仍都喊他胖和尚。
玄微子看了他一眼:“你跟他一起下山。”
朱大福眼睛一亮:“俺也去?”
“你拳腳比香火旺,嘴皮子比木魚響。”玄微子淡淡道,“他會看局,你去替他擋人。”
朱大福把**拍得山響:“這活兒我熟。擋人、扛人、揍人,都熟。”
林見山瞥了他一眼:“你是惦記山下的飯吧。”
“放屁。”朱大福正色道,“我是去**。順便看看城里的燒雞,到底配不配它那個價。”
玄微子難得笑了一下,隨后神色又恢復平靜:“都走吧。山下的雨,比山上的難淋。”
片刻后,兩人背著行囊,出了青烏觀。
山路濕滑,霧氣壓得很低。走到半山腰時,前頭果然被新塌下來的山石堵住了一段。等他們繞小路下到山腳,已經是夜里九點多。
護林站兼著一間小客運站,檐下亮著兩盞昏黃的燈。雨里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,車燈把細密的雨絲照成無數條斜斜的銀線。站里站著四五個人,個個神情緊繃,一看就不是普通游客。
守站的老夏一見林見山,立刻迎上來,壓低聲音道:“小林先生,人我按道長的話給你留住了。那位寧總已經等了一個多鐘頭,剛才還差點冒雨往山上沖。”
站里最里側,立著個穿黑色風衣的年輕女人。她個子高挑,眉眼利落,長發挽得一絲不亂,只是眼下壓著很重的倦色,唇色也有些發白。她手里攥著一個牛皮文件袋,袋口微張,露出一角建筑平面圖,明顯已經被翻了很多遍。
見林見山他們進來,女人立刻上前一步:“誰是玄微子道長?”
她聲音很穩,但穩里帶著壓不住的急。
老夏看了眼林見山,咳了一聲:“寧總,道長今晚不下山。觀里回話了,說你們寧家的事,不在祖宅,在樓里。道長還讓我轉一句——今晚下山的人,就是給你的人。”
寧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視線落在林見山身上,眉頭當即皺緊。
太年輕了。
年輕得和她想象里的“高人”沒有半點關系。
“你們在開玩笑?”她語氣冷了下去,“我等的是玄微子,不是個剛出山門的小道士。”
她話音剛落,手機忽然響了。
寧清月看了眼來電,臉色微變,立刻接通。
“說。”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,她原本就緊繃的臉,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“我不是說了,今晚誰都不準再上三十三層嗎?”她聲音發冷,“誰讓董事長過去的?……西**梯廳不是已經封了?……你再說一遍,門口有什么?”
不知那邊回了句什么,寧清月握著手機的手瞬間繃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穩住現場,我馬上回城。”
她掛斷電話,轉身就往外走,步子比來時更快。可走得太急,手里的文件袋一下撞在門框上,嘩啦一聲,里面幾張圖紙和一頁事故記錄被風卷了出來,落得滿地都是。
朱大福下意識要去撿,林見山卻已經先一步彎腰,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張紙。
紙上寫著幾個醒目的字:寧氏大廈三十三層改造平面圖。
他的目光只在圖上停了兩息,便已看見問題。
西北位做了大面積鏡面形象墻,東南角引了活水景觀,中宮位置又被一條貫通南北的長廊穿開,整層樓的氣口被攪得七零八落。再看另一張事故記錄:三個月前,招商主管在樓梯口摔斷左腿;半個月后,夜班保安在洗手間對鏡胡言,送醫后精神失常;今晚,董事長在三十三層昏倒,電梯廳再現血手印。
傷腿腳,亂心神,下一步,就是見血。
林見山把紙遞回去,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你們不是來求符,是來請人看樓。”
寧清月猛地抬頭,眼神銳利得像刀。
“你看了我的資料?”
“紙上寫了一半,臉上寫了一半。”林見山看著她,“你印堂發晦,父母宮受沖,不是你自己命里有災,是家里長輩和家業一起被壓了。圖上西北設鏡,東南藏水,中宮穿堂,已經犯了大忌。事故記錄又寫得很清楚,先傷肢體,再亂神志,今晚再拖下去,就該見血了。”
護林站里一下安靜下來。
寧清月死死盯著他,眼底第一次浮起真正的震動。
因為這幾句話,和寧氏大廈這三個月出的事,竟一絲不差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她緩緩問。
“歸**,林見山。”
“你能解決?”
“先去看樓。”林見山把舊羅盤按在掌心,“是不是凈宅驅煞的事,要到了地方才知道。但有一點,我現在就能告訴你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事故記錄,又看向窗外臨海的方向。
“你們招上的,未必是臟東西。”
“更像是有人借**做局。”
寧清月沉默了兩秒。
她今天之所以冒雨上山,本就是父親一位舊友力勸的。那位老人只說了一句:臨海這件事,城里的大師看不透,真要請人,去歸**。
她原本不信。可現在,樓里再出事,山上又偏偏把這樣一個年輕人送到她面前,而這個年輕人開口幾句,便把寧氏大廈的病狀說得八九不離十。
很多時候,人不是因為相信才去賭,而是因為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寧清月抬手接過圖紙,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純粹審視。
“上車。”
她盯著林見山,一字一句道:“路上說。要是你敢拿我爸的命開玩笑,我保證你在臨海一天都待不下去。”
朱大福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笑得很和氣:“那正好。我這個人最擅長讓別人也待不下去。”
寧清月身后兩名保鏢眉頭一皺,下意識要上前。朱大福隨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,動作輕得像拍灰,那保鏢臉色卻驟然變了,半邊身子都像被鐵鉗鎖住,竟一步也邁不出去。
“別緊張。”朱大福笑瞇瞇道,“我一般先講理,講不通才動手。”
幾人很快上了車。
黑色商務車沖進雨夜,車燈在山路上一晃一晃,像一條濕亮的刀。
車里,寧清月終于把事情說了個大概。
寧氏大廈三個月前開始出怪事。起初只是三十三層有人摔傷,后來又有人夜里看見電梯廳有水跡和腳印,調監控卻總是什么也拍不到。再后來,整層樓的人都不肯加班,寧氏內部甚至傳出了“樓里不干凈”的風聲。她父親寧鴻生本來不信這些,今天晚上執意要親自去三十三層看看,結果剛到那層,電話就打到了她這里。
“半年前,大廈做過一次內部升級改造。”寧清月捏著眉心,聲音低了些,“方案不是我們自己定的,是資本方那邊帶來的顧問建議。之后沒多久,怪事就開始了。”
林見山問:“改的重點在三十三層?”
“還有中庭和幾處通道。”寧清月道,“三十三層改得最多。”
林見山沒再說話,只把舊羅盤平放在膝上。
車一進臨海地界,羅盤指針便輕輕一顫,明明車還在行進,針尾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偏去。
遠處,臨海市的夜色像被雨水浸開了一層墨。成片的燈火在霧氣里鋪展,唯獨東方有一座黑銀色的大廈,直挺挺**夜空,整棟樓都亮著,只有靠上的一層沉沉發黑,像一只閉到一半的眼。
寧清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低聲道:“那就是寧氏大廈。出事的是三十三層。”
林見山隔著車窗,看了很久。
燈火有燈火的氣,樓也有樓的脈。尋常人眼里,那只是一棟高樓;在他眼里,那樓卻像一條被鋼筋水泥死死釘在地上的龍,氣口紊亂,脊骨受壓,滿身都是說不出的擰巴。三十三層并不是病根,只是整條“龍脊”上最先裂開的地方。
他掌心按住羅盤,眼里終于浮起一抹真正的冷意。
“你們先前都看錯了。”
寧清月轉頭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林見山看著那棟越來越近的大廈,聲音平靜得近乎發冷。
“不是三十三層在出事。”
“是整棟樓,在吃人。”
車子一個急剎,穩穩停在寧氏大廈門口。
大門內外已經亂成一團,保安、秘書、工程部的人來回奔走,人人臉色發白。抬頭望去,三十三層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幽白的燈,在滿樓燈火里格外扎眼,像黑暗里忽然睜開的一只眼。
雨后的風從旋轉門里倒灌出來,冰冷得不像地上吹的,倒像是從地下冒上來的。
林見山推門下車,抬頭望向那層樓,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一刻,他忽然想起山上那盞豆燈,想起師父那句“別回頭”。
他站在臨海最繁華的夜色里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“師父。”
“我入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