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的殯儀館門口，天剛蒙蒙亮。
我懷里抱著爸的遺像，黑框白底，老人家笑得慈祥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陸澤發來的消息。
"念，急診來了個顱內出血，連臺手術排上了，走不開。你先安排著，我下了手術臺就趕過去。"
我回他一條。
"沒事，你先忙。救人要緊，爸會理解的。"
收起手機，我把遺像貼近胸口，看著殯儀館灰白色的大門。
爸走得急。
從確診到閉眼，前后不到兩個月。
陸澤說，等忙完這陣子，帶爸去省城復查。
沒等到。
我安慰自己，他是外科主治醫師，手術臺上的事耽擱不得。
爸一輩子最怕給人添麻煩，走的時候也不會怪女婿缺席。
七點整，殯儀館開門。
我一個人簽字，一個人捧骨灰盒，一個人跟在靈車后面往公墓走。
雨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來的。
沒人給我撐傘。
我媽走得早，爸這邊親戚少，來的幾個遠房表叔寒暄兩句就躲到棚子底下抽煙去了。
我跪在墓碑前，把骨灰盒放進去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。
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，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眼淚。
我給陸澤打電話。
嘟了六聲，沒人接。
又打。
還是沒人接。
我跪在泥地里，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墓碑上。
"爸，對不起。"
"女婿他忙，真的忙。"
"等他下了手術臺，我帶他來看你。"
我不知道自己在墓地跪了多久。
直到一個公墓***走過來，說天黑了該清場了，我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沒了知覺。
回到家，渾身濕透，衣服粘在身上像第二層皮。
我一邊換衣服一邊看手機。
陸澤沒有回電話，也沒有發消息。
我又撥了一遍。
這一次通了。
"喂？"他聲音有點飄，**里很安靜。
"手術結束了？"我嗓子啞得厲害。
"嗯，剛下來。累死了。"他打了個哈欠，"**那邊都辦妥了？"
"辦妥了。"
"那就好。明天我休息，陪你去上個香。"
"好。"
我沒有問他為什么不回電話。
我沒有問他為什么**里那么安靜，不像手術室的走廊。
我沒有問。
因為我是蘇念，我從嫁給陸澤那天起，就學會了不問。
掛了電話，我坐在沙發上發呆。
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張合影，是我們結婚那天拍的。陸澤穿白襯衫，笑得溫文爾雅。我靠著他的肩膀，一臉天真。
那時候全科室的人都說我命好。
小鎮衛校畢業的護士，嫁了個省人民醫院外科主治。
陸澤家在省城，有房有車。人長得體面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對我也客氣。
客。
對，就是客氣。
不是熱烈，不是寵溺，是客氣。
像對一個住在家里的遠房親戚。
我把遺像擺在爸生前住的那間小房間里，上了三炷香，磕了三個頭。
"爸，我過得挺好的，你放心。"
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。
三十九度二，渾身燙得像塊燒紅的鐵。
我給陸澤發消息說我不舒服。
他回了兩個字："早睡。"
我自己找出退燒藥，灌了一杯水，裹著被子躺下。
迷迷糊糊間好像聽見手機響了一聲。
第二天醒來才看到，是一條***消費短信。
陸澤的副卡，綁的是我手機號。
消費時間：昨晚十點四十三分。
消費金額：六千八百元。
消費商戶：寵頤宮寵物殯葬尊享館。
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。
六千八百。
寵物殯葬。
昨晚十點四十三分。
那個時候，我燒到三十九度二，一個人縮在被子里發抖。
那個時候，他說他剛下手術臺，累死了。
那個時候，他去了一家寵物殯葬館，花了六千八百塊錢。
我握著手機的手沒有抖。
奇怪。
我以為我會抖的。
但我沒有。
我只是覺得很冷。
比昨天跪在雨里還冷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那條***了圖。
然后打開瀏覽器，搜索"寵頤宮寵物殯葬尊享館"。
搜出來的頁面金碧輝煌，什么鉆石骨灰盒、什么頭七法事、什么寵物公墓永久墓位。
六千八百，是他們家"至尊告別禮"套餐的價格。
包含一場佛經超度、一個定制骨灰壇、一年鮮花供奉、一面紀念照片墻。
我爸下葬，我花了兩千三百塊。
選的是公墓里最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