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芷萱踩上民宿客廳的茶幾時，吳景行正舉著手機給她錄像。
她手里拎著一瓶紅酒，瓶口朝下，深紅色的液體澆在奶油色的羊毛地毯上。周圍七八個同學舉著杯子歡呼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跺腳。沈芷萱扭頭朝鏡頭笑了一下，聲音又甜又亮：“這破民宿連個像樣的音響都沒有，裝修風格土得要死，老板估計也是個沒眼光的。”
她跳下茶幾，抄起壁爐旁邊的黃銅擺件，照著電視屏幕砸下去。
屏幕碎裂的聲音炸開，碎片濺了一地。
沈芷萱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從錢包里抽出五張一百塊，甩在前臺上。
“老板，賠多了啊，不用找了。”
前臺小姑娘嘴唇發抖，不敢接。
吳景行把鏡頭轉過來對準自己，嬉皮笑臉地說了句：“畢業旅行第一站，爽。”
他把視頻直接發進了班級群。
我站在角落里，看著手機屏幕上班級群里一個接一個彈出的表情包。有人發“校花威武”，有人發“芷萱姐豪氣”，有人連著刷了三遍“哈哈哈哈”。
手指往上滑。
吳景行發的視頻下面，林薇的評論跳出來：“芷萱好颯！破民宿就該砸！”
我看了一眼發消息的時間。二十三分鐘前。
二十三分零七秒前，我剛重生回這具身體。
上輩子的這時候，我沖上去攔了。我抓住沈芷萱的手腕，把她扯離電視機，喊了一聲“你瘋了”。沈芷萱反手抄起茶幾上的開水壺潑在我臉上，說我掃興，說我假清高，說一個拿助學金的窮鬼也配管她怎么玩。
吳景行把那段也錄下來了。他沒發班級群，只發給了沈芷萱。
沈芷萱把視頻存了，設成了手機屏保。
那壺水溫至少有九十度。我在醫院躺了二十三天，出院的時候右臉留了巴掌大的疤。吳景行提了分手，說他受不了跟一個毀容的人一起出門。沈芷萱在學校論壇發帖，說我碰瓷訛錢，說不是她的錯。
帖子的標題我每一個字都記得。
“貧困生想靠一張臉翻身，翻了。”
評論區三百多樓，全在笑。
這輩子我不會攔了。
沈芷萱砸完電視，扭頭看見我站在墻角，笑著走過來。她比我高半個頭，穿一件白色吊帶裙，鎖骨上疊著三條金項鏈。她站在我面前，歪著頭，用那種逗小貓小狗的語氣開口：“方念安，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做得太過分啦？”
我沒說話。
她湊近了一點，呼出的氣息帶著酒味：“你的表情好有意思。怎么，心疼這破地方？你家里是不是也沒這種檔次的東西？”
**里有人噗嗤笑出來。
吳景行把手機攝像頭重新舉起來，對準了我和沈芷萱。
我知道他在錄。上輩子這個畫面也被錄了，只不過我當時被潑之前的樣子只在他手機里存了兩個小時，被潑之后的視頻存了三年。
沈芷萱等了我三秒，見我沒反應，覺得無趣，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“走，去樓上看看。臥室里的東西應該也能砸。”
七八個人呼啦啦跟上去。腳步聲踩在木質樓梯上，悶響一層一層往上滾。
吳景行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“念安，你那什么臉？芷萱難得開心，你非要板著。”
他皺眉看著我，像看一件用舊了的東西。
“你要是真不合群就提前走吧。回頭別說我不管你。”
他說完三步并作兩步追上沈芷萱，手機舉得老高，繼續拍。
樓梯拐角傳來沈芷萱的笑聲，尖細，有穿透力，像指甲劃過玻璃。
樓上傳來玻璃制品摔碎的聲音。一聲接一聲，中間夾著歡呼和鼓掌聲。
我沒抬頭。
我走到前臺的角落里，那個小姑娘還站在那里，臉上是那種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。工牌上寫著她的名字，叫小陳。
我低聲說：“監控開著嗎。”
小陳愣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我又說：“樓上每個房間都有，是不是。”
她又點頭。
我沒再問了。我轉身推開民宿大門，走進院子。院子里種著一排柿子樹，果子還青著，掛在枝葉間硬邦邦的。我走到最遠的一棵樹下，掏出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四聲，接通了。
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帶著外地口音：“哪位。”
我說：“唐先生，我是方念安。去年暑假在您公司做過前臺實習。”
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