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頓了頓，聲音立刻換了個方向：“念安啊，怎么想起給叔打電話了？”
我回頭看了一眼民宿的二層小樓。二樓的窗戶開著，一件羽絨被從窗口飛出來，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，緊跟著一個枕頭，然后是床頭柜上的臺燈。沈芷萱站在窗口哈哈大笑，吳景行舉著手機站在她旁邊，燈光從他手機背面的閃光燈里亮了一下。
她在拍照。
我轉(zhuǎn)回頭，對著電話說：“唐叔，您妹妹名下的青**房，現(xiàn)在有人在砸。二樓一號房的水晶燈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碎了，客廳地毯澆了紅酒，電視機屏幕被砸穿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。
“幾個人。”
“十三個。”
“還在砸？”
“還在砸。”
唐叔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到像在自言自語。他說了句方言，我沒太聽懂，但語氣里的那股勁我聽得明白。上輩子我也聽到過這種語氣。那是巡捕來之前，中年男人蹲在藥田邊上捧著被踩爛的種苗時發(fā)出的聲音。不是憤怒，是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，是打定主意之后的平靜。
“你不在里面。”
“我在院子里。”
“好。你別動。你什么都別做。就站在那兒。”
電話掛斷。
我把手機揣回口袋，靠著柿子樹站好。
樓上還在砸。又有什么東西碎了，然后是幾個男生的起哄聲。沈芷萱在唱一首什么歌，跑調(diào)跑得厲害，但沒人告訴她，所有人都在鼓掌。
吳景行從二樓窗戶探出半個身子，朝院子里看了一眼，看見了我。他揚了揚下巴，用那種“你怎么還沒走”的表情朝我擺了擺手。
我沒動。
他又比了個手勢，意思是回去再說。
我把視線移開了。
上輩子我記得很清楚，沈芷萱砸完民宿之后，全班同學站在院子里拍了一張大合照。沈芷萱蹲在最前面，手里舉著一塊從墻上撕下來的裝飾木板，上面全是泥印子。吳景行站在她身后，手搭在她肩上大笑著比了個勝利手勢。那張照片在班級群里傳了整整三個月，每次有人發(fā)紅包接龍都會配上這張圖。
拍照的時候我在醫(yī)院。沒有人問我為什么沒在。
后來出院那天，季清雪來看我。她站在病床前，手里拎了個果籃，放下之后說了三句話。
第一句：臉養(yǎng)一段時間應(yīng)該能好點。
第二句：那天芷萱也不是故意的，你別太放在心上。
第三句：慕辰讓我替他跟你說，他挺關(guān)心你的。
她把“挺關(guān)心”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我沒有接果籃，她也沒在意，坐下跟我聊了十五分鐘，說的全是蘇慕辰最近在做什么，蘇慕辰有多忙，蘇慕辰的爸爸又接了一個大單子，蘇慕辰上次提了一嘴說想去看你但我勸他先別來。
十五分鐘后她走了。果籃留在我床頭柜上。里面的葡萄第二天就爛了。
我把那段記憶壓下去。
眼前的院子里，有人從一樓推門出來。是林薇，手里拎著兩個裝垃圾的黑色塑料袋，袋子鼓鼓囊囊的，往下墜著。里面裝的是砸碎的東西。她把袋子扔在墻角，拍了拍手，看見我站在樹下，愣了一下。
她朝我走過來，表情不算差，但也不算好。是那種“你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但我不想惹事”的表情。
“念安，你怎么出來了？里面可熱鬧了。”
我沒接她的話。
林薇看了我一眼，試探著說：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過分了？其實芷萱就是玩嗨了，她爸有錢，賠得起的。”
我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林薇好像松了口氣：“那就好。你也別太較真，畢業(yè)了嘛，最后一次了，開心就好。”
她說完轉(zhuǎn)身走了。門在她身后合上。
樓上又傳來一聲巨響，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地板上彈了一下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機。通話記錄第一條，三十一分鐘前撥出。那個號碼沒有存名字，就是一串數(shù)字。
唐叔說你別動，我就沒動。
上輩子我動了，把自己動進了醫(yī)院，動了三十二次植皮手術(shù)，動了吳景行一句“我不想跟有疤的人在一起”。這輩子我就站在柿子樹底下等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樓上的動靜一直在持續(xù)，但頻率在降低。大概是砸累了，或者是能砸的東西不多了。
又過了大概四十分鐘，門開了。沈芷萱走在最前面，頭發(f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