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歲那年，家里的廚房起火。

我沖進去把妹妹拉了出來，右臉卻留下了一片再也遮不住的疤。

爸爸守了我三天三夜。

他說只是不好看一點，我永遠是他最漂亮的女兒。

可從我出院后，他忽然得了鏡頭恐懼癥。

只要我拿出手機，他就會立刻轉(zhuǎn)身。

畢業(yè)時，我想和他拍張合照。

他捂著胸口，說鏡頭會讓他想起那場火。

后來妹妹訂婚，我提出拍一張全家福。

爸爸第一次朝我發(fā)了脾氣。

“明知道我看見相機就難受，你為什么非要逼我？”

我愧疚了很久。

從那以后，我再也沒有拍過他。

手機相冊里，只有爸爸模糊的背影。

六十歲生日那天，他說不辦宴席，只想一家人安安靜靜吃頓飯。

我在家煮了長壽面，怕面坨了，特意提前送去酒店。

酒店經(jīng)理看見我，笑著說：

“您父親精神真好，三套全家福拍了兩個多小時，一點都不累。”

我以為他認錯了人。

直到宴會廳的大屏幕亮起。

爸爸穿著我給他買的西裝，站在繼母和妹妹中間，對著鏡頭笑得滿臉皺紋。

攝影師讓他們換姿勢，他一口氣拍了四十多張。

妹妹靠在他肩上問：

“爸爸，哪張最好看？”

爸爸認真挑了很久，指著其中一張。

“這張好。”

“就是角落里那個戴口罩的服務員沒避開，讓人把她修掉。”

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

照片角落里的人不是服務員。

是剛剛推門進來、還端著長壽面的我。

妹妹回過頭，看見我手中的保溫桶，神情有些不自然。

繼母卻笑了一聲。

“**爸不是怕鏡頭。”

“他只是怕別人問，照片里那個毀了臉的人為什么也是他的女兒。”

我低頭看著那碗已經(jīng)泡爛的面。

突然想起，多年沒有聯(lián)系的媽媽上周給我發(fā)過一條消息。

她說爸爸一直告訴她，是我不肯跟她走。

她還問我：

“媽媽現(xiàn)在來接你，會不會太遲？”

那時我沒有回復。

現(xiàn)在，我把保溫桶放在宴會廳門口，打開手機。

“不會。”

“我沒有全家福，可以重新拍一張嗎？”

......

爸爸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。

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。

他大步走過來，一把將我拉到宴會廳門外的走廊上。

“不是讓你在家里待著嗎？你跑來這里做什么！”

家里。

我聽見這兩個字，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宴會廳里面。

里面擺了整整二十桌，全是爸爸生意上的朋友和親戚。

妹妹穿著定制的禮服，正拉著幾個長輩在**。

他們笑得很大聲。

我看著那些閃光燈，想起了去年過年。

我想去外婆家拜年。

我提前買好了**和厚厚的圍巾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
剛走到門口，爸爸立刻關上了門，聲音很冷。

“今天家里有客人要來串門，你留在房間里，不要出來走動。”

那天我在房間里坐了一整天。

我告訴自己，爸爸是怕我被別人指指點點，怕我傷心。

我告訴自己，爸爸是為了保護我。

可現(xiàn)在，我看著里面熱鬧的人群，再看看爸爸厭煩的臉。

我固執(zhí)地把手里的保溫桶遞過去。

“我早上六點起來揉的面，你胃不好，吃這個容易消化。”

“我戴了口罩，也戴了**，不會讓別人看見我的臉，也不會給你丟人。”

他沒有接保溫桶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
“**妹給我訂了五星級酒店的法餐，我吃不下這種粗糙的東西。”

他的話沒有停頓，伸手推了我一把。

“趕緊回去，別在這里礙眼！”

他的力氣很大。

保溫桶從我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。

蓋子開了，滾燙的面湯濺在我的小腿上。

隔著褲子，皮膚迅速傳來一陣刺痛。

腿上起了一**紅斑。

很痛，我低著頭，看著地上散落的面條。

走廊上路過的服務員停下腳步看我們。

爸爸看著地上的湯汁，立刻退后了兩步，生怕弄臟了他的皮鞋。

“我叫車送你回去。”

我往旁邊挪了一步。
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走。”

他有些意外地看著我。

因為以前只要他對我稍微大聲一點，我就會立刻道歉，然后乖乖聽他的話。

今天我不想道歉了。

我的腿很疼，走路有些跛。

以前我不舒服的時候，爸爸會背著我。

可今天我沒有看他一眼。

我走到酒店門口的公交站，看了一眼站牌。

我坐了十二站公交車，回到那個沒有人的家里。

我走進洗手間，用冷水沖洗小腿上的紅斑。

手機屏幕亮了。

媽媽發(fā)來一條消息。

“下個月初媽媽回國，這一個月你把手續(xù)辦好，媽媽帶你走。”

我看著鏡子里那張右半邊滿是扭曲疤痕的臉，打字回復。

“好。我明天就找他要戶口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