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被推進搶救室時，丈夫把離婚協議遞到我面前。
“簽了，我媽才能安心做手術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丈夫紅著眼睛指著我。
“醫生說她受不了刺激。”
“只要你還在這個家，她就不肯治?！?br>搶救室門口，婆婆虛弱地抬起手。
“讓她走?！?br>我陪她看病六年。
她**時提出的最后一個愿望，卻是讓我凈身離開。
我沒有接那支筆。
周遠川直接把協議按在我膝蓋上。
紙張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一個深色印子。
“陳書雅，別在這個時候鬧?！?br>“我鬧？”
我抬頭看著他。
“**躺在里面，你讓我簽離婚協議，我連問一句都叫鬧？”
“她為什么不肯治，你自己不清楚嗎？”
周遠川壓低聲音。
“這幾年你們天天鬧矛盾，她看見你就心口疼。今天早上她還跟我說，只要我們不離婚，她寧可死在醫院?！?br>搶救室里的監護儀響了一聲。
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。
六年里，只要聽見這種聲音，我就會立刻去看婆婆的臉色，摸她的手，檢查她的氧氣管有沒有壓住。
周遠川擋在我面前。
“你不能進去?！?br>“她的降壓藥還在我包里?！?br>“護士那里有藥?！?br>“她對三種藥過敏，過敏史我寫在卡片上了。她睡前還要……”
“夠了?！?br>周遠川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走廊里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他似乎終于意識到這里是醫院，又把聲音壓了下去。
“陳書雅，你是不是非要**她？”
這句話我聽了很多年。
婆婆血糖高，是我做飯不仔細。
婆婆失眠，是我在家走路聲音太大。
婆婆復查指標不好，是我沒及時提醒她喝水。
周遠川工作累，是我沒有把家里照顧好。
就連我們結婚七年沒有孩子，也是因為我心思都放在和婆婆計較上，弄得家宅不寧。
六年前，婆婆第一次住院。
周遠川說公司剛好有個重要項目，請不了假。
我辭掉工作，在醫院陪了她二十三天。
出院那天，她拉著我的手說，以后會把我當親女兒。
后來她又住了十一次院。
每次都是我陪。
她的病例比我的結婚證厚，吃過什么藥，哪只手**容易鼓包，夜里幾點會腿疼，我比她自己還清楚。
周遠川一年陪她復查的次數，一只手都數得過來。
可現在，他站在我面前，指責我**他的母親。
搶救室的門開了一條縫。
護士探出頭。
“家屬不要在外面吵，病人情緒需要穩定?！?br>婆婆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。
“遠川，讓她簽。”
聲音雖然虛弱，卻很清楚。
“我不想死了以后，還看見她占著我們周家的房子。”
我握著包帶的手慢慢松開。
“媽。”
我隔著門叫了她一聲。
“我照顧了你六年?！?br>里面安靜了幾秒。
婆婆說：“所以我才忍了你六年。”
周遠川把筆塞進我手里。
“聽見了嗎？”
“她現在連手術都不肯做。你再拖下去，要是真出了事，你承擔得起嗎？”
協議已經替我寫好了。
婚后共同存款歸周遠川。
家里的家具、電器和車歸周遠川。
我自愿放棄所有補償。
那套房子是周遠川婚前買的，和我本來就沒有關系。
我們結婚七年，我的工資只領了十個月。
辭職后，周遠川每月給我三千塊生活費。
婆婆的營養品、尿墊、交通費、住院時額外請人的錢，都從這三千塊里出。
錢不夠，我就刷自己的信用卡。
我的存款早就空了。
那份協議所謂的凈身離開，不過是把我最后一點尊嚴也寫成自愿贈送。
“周遠川?！?br>我問他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他沒有看我。
“先救我媽。”
“只要我簽字，她就肯做手術？”
“對。”
“以后她出了什么問題，都和我沒關系？”
他終于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，像是不愿意承擔這句話的重量。
“你別說氣話。”
我笑了一聲。
原來他說的每一句都算理由，我說的每一句都是氣話。
我拿起筆，在最后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陳書雅三個字，我寫得很慢。
不是因為舍不得。
是因為右手腕這兩年總疼。
婆婆夜里起身不穩，體重又大，我扶她時傷過兩次。
周遠川從沒問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