墜入黑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絲毫沒有停的意思。，雙腿懸空，下面是黑沉沉的水面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(fā)往下淌，滑過臉頰，又沿著脖子鉆進早已濕透的衣服里。他渾身在發(fā)抖，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餓——又或者兩者都有，他已經(jīng)兩天沒吃過一口熱乎的東西了。。這種天氣，這種時間，沒有人會出門。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雨點砸在河面上，被吞沒得無聲無息。白小曉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，眼神空洞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。。，還有活著的那股勁。。，他離開了那個所謂的“家”。“家”，其實不過是一間漏雨的出租屋。從他有記憶以來，他們就在那里住著，從未搬過。屋子很小，除了一張歪腿的桌子和幾把破椅子，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。墻角堆滿了空酒瓶，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煙味和霉味混雜的氣息。，父親又輸了錢。，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，渾身的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。他一腳踹開門，看到白小曉縮在角落里，二話不說就抄起桌上的空瓶子砸了過來。，砸在墻上碎了一地。“你個掃把星！都是因為你！要不是你，老子怎么會這么倒霉！”，他知道不能躲——躲了會打得更狠。他低著頭，咬著嘴唇，等那陣拳頭落在背上、肩上、胳膊上。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，甚至學(xué)會了在挨打的時候放空腦袋，讓自己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一切發(fā)生。，罵累了，倒在床上鼾聲如雷。
白小曉慢慢爬起來，把碎玻璃收拾干凈，然后坐在屋子的另一個角落，看著窗外的夜色發(fā)呆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然后他站了起來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他什么都沒帶。衣服、鞋子、書包，什么都沒帶。因為他很清楚，自己不會再回來了。
走出那扇門的時候，他甚至沒有回頭看。
雨是在他離開后不久開始下的。他沿著街道一直走，沒有目的地。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，又被雨水打碎。街上偶爾有車開過，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腿上，沒有人停下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助。
他走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到了一個從沒來過的地方。應(yīng)該是城市的另一邊吧，他不確定。從小他就沒怎么離開過家附近的那幾條街，最遠的地方就是學(xué)校。
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，像一個游魂。
餓了，就去翻垃圾桶。他以前做過這種事——父親不給錢吃飯的時候，他只能自己想辦法。運氣好的時候能找到半個被人扔掉的面包，運氣不好的時候就只能餓著。
那天他運氣不好。
傍晚的時候，他路過一座橋。橋不寬，也不長，下面是緩緩流淌的河水。他站在橋上往下看了一眼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他沒有多想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第二天，他又餓了一整天。
他躲在一條巷子里避雨，抱著膝蓋縮在墻角。路過的人偶爾會看他一眼，但很快就移開目光，腳步匆匆地走開。沒有人停下來問一句“你還好嗎”，沒有人關(guān)心一個渾身濕透、縮在角落里的孩子。
白小曉也不指望有人會關(guān)心他。
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：在這個世界上，沒有人會在乎你。
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。
母親離開的那天，他只有四歲，還是五歲？他記不太清了。
他只記得那天母親蹲下來，摸了摸他的頭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有些哽咽地說：“小曉乖，媽媽很快就回來。”
她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，最后還是消失在那扇門后面。
白小曉坐在門口等了一天。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，他餓得肚子咕咕叫，但不敢離開，怕媽媽回來的時候看不到他。
天黑了，父親回來了。看到白小曉一個人坐在門口，問了一句：“**呢？”
白小曉說：“媽媽出去了，她說很快就回來。”
父親的臉一下子變得很難看。他沒有說話，走進屋里，摔上了門。
從那以后，白小曉再也沒見過媽媽。
他等了很久。一天、兩天、一個月、一年……直到他慢慢明白，“很快就回來”是一個謊言。
母親走后，父親變了。
不——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，只是母親在的時候，還有人擋在前面。母親走了，所有的拳頭和咒罵就落在了白小曉身上。
父親開始頻繁地出門，回來的時候要么醉醺醺的，要么罵罵咧咧的。家里的錢越來越少，父親的錢全都拿去賭了、喝了。白小曉從一開始就會做很多事——他會生火、會淘米、會洗衣服，因為他如果不做，就沒人會做。
他六歲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能夠熟練地點燃煤爐，七歲的時候就會切菜做飯。
他記得有一次，他端著一鍋剛煮好的粥，手被燙了一下，整鍋粥打翻在地上。父親從屋里沖出來，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，然后一腳一腳地踢在他身上，罵他是廢物，是拖油瓶。
他蜷縮在地上，用手護著頭，一聲不吭。
從那以后，他學(xué)會了不管多燙都要端穩(wěn)。
他學(xué)會了在挨打的時候把身體縮成一團，護住要害。
他學(xué)會了不哭。
因為哭了也沒用。哭不僅不會讓疼痛消失，反而會讓父親打得更狠。
學(xué)校是另一個地獄。
因為穿得破舊，他被同學(xué)嘲笑——“你看他衣服上全是補丁！他家是不是窮得連飯都吃不起了？”
因為瘦小，他被欺負(fù)——課間的時候，幾個男生會把他堵在廁所里，推他、踢他，搶走他僅有的幾塊錢。那幾塊錢是他好不容易攢下來買饅頭的。
因為安靜孤僻，他被孤立——沒有人愿意跟他說話，沒有人愿意跟他一組做值日，體育課選隊友的時候他總是最后一個，沒有人選他。
老師也對他視而不見。
有一次，一個同學(xué)把他推倒在地，他的額頭磕在桌角上，流了很多血。老師只是看了一眼，說了一句“沒事沒事，自己擦一下”就走了。
他去辦公室找過老師，想說自己在學(xué)校被欺負(fù)了。但老師不耐煩地?fù)]揮手，說：“你自己也要反思反思，為什么他們不欺負(fù)別人就欺負(fù)你？”
白小曉沒有再說話。
他默默地退出了辦公室，回到教室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
從那以后，他再也沒有向任何人求助過。
他漸漸變得沉默，變得像一堵墻——把所有的事情都堵在外面，好的壞的，全都進不來。
可是，墻也有裂開的時候。
有一天放學(xué)，他看到一個同學(xué)的父親在校門口接他。那個父親摸了摸兒子的頭，笑著問他想吃什么。那個同學(xué)不耐煩地甩開父親的手，說“隨便隨便”。
白小曉站在不遠處，看著這一幕。
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他低下頭，快步走開，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。
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學(xué)會羨慕別人的。也許是發(fā)現(xiàn)別人的父親不會打他們的時候，也許是發(fā)現(xiàn)別人的母親會給他們做好吃的飯菜的時候，也許是發(fā)現(xiàn)別人回家的時候屋里是亮的，有人在等他們的時候。
他從來沒有人等。
他回家的時候，屋子永遠是黑的。
雨越下越大。
白小曉坐在橋沿上，渾身已經(jīng)被雨水浸透了。風(fēng)吹過來的時候，他抖得厲害，嘴唇發(fā)紫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
他太餓了。
他已經(jīng)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。準(zhǔn)確地說，這兩天他只喝過幾口自來水，肚子里翻來覆去地疼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。
他低頭看著下面翻涌的河水。
河水看起來很深，很冷。
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，跳河是最輕松的**方法。只要河水灌進肺里，很快就會失去意識，不會有太多痛苦。
他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。
但他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去想那么多了。
他累了。
不是身體上的累，是從心里面透出來的那種累。好像有一只手攥著他的心臟，一點一點地收緊，讓他喘不過氣來。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(nèi)一點一點地碎掉了，再也拼不起來了。
他想起母親離開的背影。
他想起父親落在他身上的拳頭。
他想起同學(xué)嘲笑他的嘴臉。
他想起老師敷衍的話語。
他想起無數(shù)次，他一個人蜷縮在角落里，小聲地對自己說：沒事的，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可是忍到什么時候呢？
他只有十三歲，但他覺得自己已經(jīng)活了一輩子那么久。太久了，真的太久了。
白小曉閉上眼睛。
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流，像是眼淚一樣。
他慢慢松開了抓著橋沿的手。
身體往前傾。
失重的感覺傳來，風(fēng)從耳邊呼嘯而過，然后——
撲通。
河水瞬間將他吞沒。
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涌來，灌進他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巴。他感覺到水壓擠壓著他的胸腔，肺里的空氣在一點點被擠出。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，但很快就不再動彈了。
就這樣吧。
他在心里這樣想。
就這樣吧。
可是，為什么忽然會有一點不甘心呢？
他還沒有吃過一頓飽飯，還沒有被人真正地抱過一次，還沒有看過一次真正的日出——
來生……會有來生嗎？
如果真的有來生，他希望能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。不用有錢，不用富裕，只要……只要有人愛他就好。
意識慢慢的在黑暗中斷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