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丫頭，力氣邪乎，又怎樣？”

老漢嘴一撇。

斜了眼地上，那裹成卷的蘆席。

“偏是個傻的，不會夯拳頭。倒給人活活打死，害俺輸了那三文錢……”

精瘦漢子一聽，就明白，笑了下：

“原來是你賭輸了，心里有氣，難怪不肯給這小丫頭收尸。”

笑罷，將蘆席一把推入土坑。

“也是她命不好。”他起身。

嘆了口氣：“得了風寒，又被管事推上擂臺，要是腦子好使些，早就能求饒了。”

老漢哼了聲，沒搭腔，轉身往外走。

漢子掃一眼周遭雜亂的墳堆，跟著離開了。

灰蒙日下，荒草長滿亂葬崗。

好些墳塌了口子，爛骨頭露在外，一股子腐臭味飄得老遠，引來了烏鴉。

說不清過了多久，日頭慢慢偏西。

那埋了蘆席的土坑，冷不丁的，傳出窸窣聲。

土坑不深，是那漢子偷了懶，只挖了十幾下鐵鍬，堪堪能塞進蘆席。

忽然，一只沾滿黑泥的小手顫顫巍巍伸出，扒在了坑沿。

烏鴉聞聲轉過腦袋，嘴里叼著腐肉。

眼珠子幽深，緊盯著坑里發生的異動。

漆黑瞳孔倒映出那小手的主人，踉蹌著爬起身，從坑里露出半個身子。

沈檀汐，只覺得渾身酸痛。

她僵硬抬眼，面前是遍野荒墳衰草。

腥腐濁氣直鉆鼻腔，本能地蹙起眉頭。

她從未見過，這種地方。

只茫然記的，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……

沈檀汐低頭看去，入目是一雙干瘦粗黃的小手，像是只有七八歲大。

這不是她的手！

剎那間，屬于身子主人的記憶回籠，浮現在沈檀汐的腦海里。

畫面模糊，斷斷續續。

只依稀感覺出，原身是個棄兒，生來癡愚，心智不全，無名無姓流落在街頭。

之后有幸，被一位鏢頭看中一身蠻力。

卻最終，被鏢局的東家偷賣給私斗賭坊，橫死在拳臺之上。

沈檀汐閉了閉眼。

她不清楚自己，為何能死而復生。

醒來后，又成了旁人。

她只知道，自己現在活著！

她要立刻去見阿娘！

沈檀汐睜開眼，掃過遍野荒墳。

原身記憶模糊，對此處毫無印象，更不知道什么是京城。

事到如今，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她咬咬牙，不去想眼前這些臟污的泥濘，踮起雙腳，扒著坑沿往外爬。

這副身子手腳有力，沈檀汐沒怎么費事，就爬了出來。

烏鴉落在頭頂的枯枝上，一眨不眨地盯著底下的小丫頭。

看著她小心翼翼，避開那些隆起的墳包，一步步挪著。

腳下的路，斷碑歪倒，橫在跟前，散著幾塊碎骨。

沈檀汐意識到那是什么，不看一眼，側身繞開。

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
硬是把那心跳，壓了下去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日頭已經沉下去了。

暮色猶如潮水漫過來，只剩天邊一抹灰藍。

沈檀汐腳步停下。

發現自己早已離開了墳場，闖入了一片稀疏樹林。

天徹底暗了。

眼下孤身一人，在空曠荒林，心中的恐慌絲毫不亞于先前。

但也沒有，別的選擇了。

沈檀汐找了棵最粗壯的老樹，蹲坐下來。

身體早已累得發沉，眼皮卻半點睡意也無。

她仰起頭，望向天空。

一輪圓月，朦朧懸在墨色天幕上。

月光淡得像一層薄紗，傾灑下來。

這片稀疏的林子里，連蟲鳴都稀落。

沈檀汐就這么安靜望著月亮，眼神漸漸軟了下來。

她，想阿娘了……

也不知道自己死后，阿娘該有多傷心……

沈檀汐，一夜未眠。

天亮后，她扶著樹干，慢慢站起身。

膝蓋和腰背蹲坐了一夜，有些僵硬。

但比她從前的筋骨結實多了，沒半點稍動即喘的滯澀。

沈檀汐心里，不禁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良久，回過神來，辨了辨方向，繼續往林外走。

不多時，眼前豁然一亮。

一條寬闊平整的官道，橫亙在面前。

沈檀汐見此，剛松口氣，就聽見什么聲音由遠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

她轉頭望去，一隊車馬映入眼簾。

約莫七八輛，都是最常見的桐木車廂，蒙著素凈的青布車簾。

車隊走得不快。

前后跟著十幾個家仆，瞧著是正經人家的出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