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，手里攥著半塊冷透的帕子，眼睜睜看著寧貴人一點一點沒了氣息。。，沙沙作響，像有人用指甲輕輕**門。。。，寧貴人剛入宮那幾年，皇上也曾連著三日來聽雪軒，也曾親手替她簪過一支白玉蘭花簪。。，離冷宮只隔著一條荒草夾道。“寧貴人”，心里卻都知道，她和廢人沒什么兩樣。。。，都是昨日剩下的半盆。
紀微把自己的手貼在寧貴人指尖上，低聲道：“主子，再撐一撐。奴婢已經讓小全子去請太醫了?！?br>寧貴人的眼皮輕輕動了動。
她像是想笑。
可下一刻，卻只咳出一口血來。
那血落在雪白寢衣上，紅得刺眼。
紀微慌忙拿帕子去擦：“主子！”
寧貴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冷。
冷得不像活人。
“別……去……”
紀微俯身過去：“主子說什么？”
寧貴人嘴唇顫了顫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別去求她。”
紀微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知道這個“她”是誰。
如今宮里最得寵的，是承華宮的溫貴妃。
溫貴妃入宮多年，盛寵不衰。
皇上賞她鳳尾琴，賞她赤金步搖，賞她南邊新貢來的暖玉屏風。
聽說前幾日，皇上還親手替她畫了一幅海棠春睡圖。
滿宮嬪妃，沒有一個不嫉恨她。
也沒有一個敢真的得罪她。
寧貴人失寵之前，曾和溫貴妃同住過一宮。
那時溫貴妃還不是貴妃，只是剛入宮的溫嬪，年紀輕，性子傲，卻不懂宮里的水有多深。
紀微入宮晚，只聽老宮女提過幾句。
說寧貴人當年待溫嬪極好。
溫嬪第一次被人在香里動手腳，是寧貴人替她換了香。
溫嬪初次侍寢后被人暗中譏諷，也是寧貴人出面替她壓下。
甚至有一回，溫嬪病得厲害，太醫院的人遲遲不來，是寧貴人冒著得罪皇后的風險，把自己的太醫讓了過去。
那時宮里人人都說，寧貴人是真把溫嬪當妹**。
后來不知出了什么事，兩人漸漸疏遠。
溫嬪一路成了溫貴妃，寵冠六宮。
寧貴人卻一日日敗下來。
從同住一宮，到遷入聽雪軒。
從皇上還記得問一句，到后來連炭火都要被內務府克扣。
宮里人都說，寧貴人命薄。
可紀微知道，不是命薄。
是有人不許她活。
“主子，奴婢不求她?！?a href="/tag/jiwei8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紀微聲音發抖，“奴婢去求皇后娘娘。皇后娘娘仁厚，一定會救您的?！?br>寧貴人卻死死抓著她。
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，斷斷續續道：“皇后……不……”
紀微僵住。
寧貴人的指尖掐進她腕里，眼里忽然涌出一種近乎恐懼的光。
“別信……”
她說得太輕，像一口氣隨時會斷。
紀微俯得更低：“主子，您說誰不能信？”
寧貴人嘴唇顫了顫。
“**……”
紀微屏住呼吸。
“她……腹中……”
腹中？
溫貴妃腹中有什么？
宮中從未傳出溫貴妃有孕的消息。
寧貴人忽然劇烈咳起來，血從唇邊涌出，染紅了紀微手里的帕子。
紀微慌了：“主子，主子您別說了，奴婢去找人，奴婢這就去找人！”
寧貴人卻不肯松手。
她死死盯著紀微，像是要把最后的話釘進她心里。
“不是……”
最后兩個字，輕得像雪落在地上。
紀微還沒聽清，寧貴人的手已經垂了下去。
殿里安靜下來。
只剩窗外風雪聲。
紀微跪在床邊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。
她知道，主子死了。
可她更知道，主子最后那句話，不能被任何人聽見。
**。
腹中。
不是。
還有那句沒說完的——皇后不可信。
這幾個字，足夠讓整個聽雪軒陪葬。
紀微剛要起身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。
卻不是小全子。
她渾身一冷，幾乎是本能地吹滅了床邊最后一盞燈，躲到了屏風后面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風雪卷了進來。
兩個太監抬著一卷草席走進來，后頭跟著一個披青色斗篷的宮女。
紀微認得她。
承華宮大宮女，錦書。
溫貴妃身邊最得力的人。
錦書看了一眼床上的寧貴人，聲音平靜得像在看一件舊物。
“死了？”
一個太監伸手探了探寧貴人的鼻息。
“回姑姑，斷氣了?！?br>錦書淡淡道：“那就快些收拾。貴妃娘娘說了，寧貴人久病不愈，夜里急癥去了。明日一早報給皇后。”
紀微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原來她們早知道。
她們連草席都備好了。
寧貴人不是突然死的。
她是被人等死的。
兩個太監很快把寧貴人的尸身裹進草席。
沒有棺材。
沒有白布。
甚至沒有人替她合眼。
其中一個小太監有些猶豫：“姑姑，不給寧貴人換身衣裳么？畢竟是小主……”
錦書看了他一眼。
小太監立刻閉嘴。
錦書的聲音冷下來：“一個久病失寵的人，明日內務府自然會按例料理。貴妃娘娘吩咐的是，今夜先把人抬走，別叫不干凈的病氣沖了宮里?！?br>病氣。
紀微躲在屏風后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的主子不是病氣。
她也曾鮮活過，也曾得寵過，也曾在雪天賞過她一碗熱湯。
可如今死了，就只?！安桓蓛簟比齻€字。
兩個太監抬著草席走了出去。
錦書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站在殿中，目光緩緩掃過四周。
紀微屏住呼吸。
她覺得錦書的目光幾乎要穿透屏風。
片刻后，錦書才淡淡道：“屋里的人都看住了。昨夜當值的，一個都不許少?！?br>外頭有人低聲應了。
“是?！?br>錦書走了。
直到腳步聲遠去，紀微才扶著墻慢慢站起來。
床榻空了。
炭盆冷了。
殿里只剩一地狼藉。
她的主子，連一口棺材都沒有。
紀微走到床邊，把寧貴人落在枕邊的一只舊荷包收進懷里。
那荷包舊得發白，里面沒有銀子，只有寧貴人從前親手繡的一小片蘭花。
紀微不知道這東西有什么用。
可她不能讓主子什么都不剩。
她剛走出內殿，偏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。
采鈴站在門后，臉色發白地看著她。
“你去哪兒？”
紀微心口一緊。
采鈴和她同住一屋，平日里算不上親近，卻也不是仇人。
昨夜寧貴人病重，紀微守在床邊，采鈴在偏房燒水。
可水燒到一半，她說肚子疼，出去過一趟。
紀微當時沒有追問。
現在，采鈴卻盯著她裙角上的雪。
“你出去過？”
紀微低聲道：“主子沒了?！?br>采鈴臉色一變。
她張了張嘴，似乎想問什么，卻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紀微從懷里摸出半塊冷硬的餅，塞到她手里。
“別問。也別說?！?br>采鈴握著那半塊餅，指尖微微發抖。
“紀微，你是不是看見什么了？”
紀微看著她。
外頭風雪聲很大。
她輕聲道：“在宮里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?！?br>采鈴眼神閃了閃，沒有答話。
紀微轉身離開聽雪軒。
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。
她只知道，不能留在那里。
留下來，就會跟主子一起，被悄無聲息地埋掉。
雪越下越大。
她沿著宮墻往前走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。
冷風刮在臉上，疼得像刀子。
就在她快要走到夾道盡頭時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。
紀微猛地停住。
偏門半掩著。
一盞風燈在雪里搖晃。
她看見一個男人從門內出來，身上披著禁軍的玄色大氅。
男人身形高大，腰間佩刀。
不是太監。
也不是尋常侍衛。
紀微在宮門前見過他一次。
禁軍副統領，謝臨淵。
皇上最信重的近臣之一。
他回頭，低聲說了句什么。
很快，一個女子也從門內走了出來。
那女子披著雪白狐裘，發間一支金步搖在風燈下輕輕一晃。
紀微渾身血液都涼了。
她認得那支金步搖。
三日前，皇上親手賞給了承華宮的溫貴妃。
“今夜之后，寧氏再也不能亂說話了?！?br>謝臨淵沒有笑。
他的聲音低沉：“你不該讓她死?！?br>溫貴妃手指一頓。
隨即，她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你如今倒來怪我？”
謝臨淵沉默。
溫貴妃望著他，眼底浮出一點冷意。
“當年若不是她多管閑事，我早就死了。可她既然救了我，就該救到底?！?br>謝臨淵皺眉：“她已經替你瞞了那么多年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溫貴妃聲音輕得像雪。
“所以她便可以拿著當年的事，一輩子壓在我頭上？”
“她說我變了?！?br>“可她不懂，我若不變，早就死在這宮里了。”
紀微躲在墻角陰影里，手腳冰涼。
當年的事？
寧貴人替溫貴妃瞞過什么？
她忽然想起寧貴人臨死前那幾個字。
**。
腹中。
不是。
難道主子說的，不是現在？
而是很多年前？
謝臨淵壓低聲音：“那她身邊那個宮女呢？”
紀微的心跳幾乎停住。
溫貴妃沒有立刻回答。
風雪之中，她緩緩轉過頭。
她的目光，正好落在紀微藏身的宮墻陰影處。
下一刻，溫貴妃笑了。
“看她命夠不夠硬吧?！?br>紀微轉身就跑。
她知道自己跑不過禁軍。
也知道自己躲不過承華宮的人。
可人在快死的時候，總會做些沒用的事。
她踩進雪里，腳下一滑，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身后沒有追趕聲。
越是這樣，她越害怕。
因為真正想**的人，從來不用大喊大叫。
紀微掙扎著爬起來。
還沒站穩，一只手從后面伸來，按住了她的肩。
“紀微姑娘?！?br>聲音很輕。
是錦書。
紀微渾身一僵。
錦書站在她身后，青色斗篷上落滿了雪，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。
“貴妃娘娘有請?！?br>紀微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凍住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錦書看著她，微微一笑。
“姑娘是自己走，還是奴婢讓人拖著走？”
紀微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，她低聲道：“奴婢自己走。”
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自己已經不只是聽雪軒的宮女了。
她是活口。
而在這座宮里，活口通常比死人更難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