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車和硬座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人聲鼎沸，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餃子湯。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味、劣質(zhì)香煙味，還有汗水發(fā)酵后的酸餿氣。，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聞欣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憑空飛了。“跟緊點(diǎn)，別松手。”他的聲音被周圍嘈雜的人浪吞沒了一半，聽起來悶悶的。，沒說話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，是結(jié)婚時虞萬支買的，雖然樣式有點(diǎn)老氣，但在這種灰撲撲的人堆里顯得格外扎眼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腳下被無數(shù)雙鞋踩得黑乎乎的水泥地，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，七上八下的。，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車。，身邊這個男人，是她在領(lǐng)證那天，才真正看清長相的。“車來了！K102次，快！”，原本擁擠的人群瞬間爆發(fā)出一股蠻力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檢票口涌去。虞萬支眉頭一皺，原本木訥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他把聞欣護(hù)在身前，寬厚的背脊硬生生在人群中擠開了一道縫隙。“走！”。那列墨綠色的龐然大物正噴著白氣，發(fā)出沉重的喘息聲。車門還沒完全打開，底下就已經(jīng)圍滿了人。，單手托住聞欣的腰，低喝一聲：“上！”，被人托舉著送進(jìn)了車廂。緊接著，虞萬支也像個泥鰍一樣鉆了進(jìn)來。，熱浪撲面而來，夾雜著紅燒牛肉面的味道和腳臭味。過道里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，行李架早就塞滿了，到處都掛著蛇皮袋和編織簍。“往里面走，我們的座位在里頭。”虞萬支牽著聞欣的手，在擁擠的人縫里艱難穿行。
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，是硬座。虞萬支的是靠窗，聞欣的是中間。靠過道的座位上已經(jīng)坐著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，正翹著二郎腿抽煙，煙灰隨手就彈在地上。
虞萬支皺了皺眉，沒說什么，只是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，然后護(hù)著聞欣坐下。
“我去打點(diǎn)水。”虞萬支安頓好她，從兜里掏出兩個那種印著“*****”的搪瓷缸子。
聞欣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有些局促地往窗邊縮了縮。
火車“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”地啟動了，窗外的風(fēng)景開始緩慢倒退。興化縣城低矮的平房、光禿禿的樹杈、還有遠(yuǎn)處灰蒙蒙的山影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被甩在身后。
聞欣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。她真的要離開家了，去那個叫“東浦”的地方，去和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過日子。
“喝水。”
虞萬支回來了，手里端著滿滿兩缸子熱水。他把其中一個遞給聞欣，另一個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小心燙。”他囑咐了一句，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兩個煮雞蛋和幾個饅頭，“先吃點(diǎn)墊墊肚子，晚飯還沒著落。”
聞欣接過雞蛋，剝開皮，咬了一口。雞蛋還是溫?zé)岬模蟾攀巧宪嚽皠傊蠛玫摹?br>“你也吃。”她把另一個雞蛋遞過去。
“我不餓，我不愛吃蛋黃，噎得慌。”虞萬支擺擺手，目光卻落在聞欣的大衣領(lǐng)口上，“冷不冷？窗戶縫漏風(fēng)。”
“不冷。”聞欣搖搖頭。
虞萬支沒再說話，站起身來。他個子很高，站起來的時候頭頂差點(diǎn)碰到行李架。他從帆布包的最外層掏出一張舊報(bào)紙，又從兜里摸出一卷透明膠帶。
他彎著腰，動作熟練地把報(bào)紙貼在窗戶縫隙處，用膠帶封死。這一連串動作做得行云流水，顯然是老手了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重新坐下，長舒了一口氣。
“東浦比這兒暖和，不用穿這么厚。”他看著聞欣，眼神里難得有了一絲溫度，“到了那邊，先把大衣收起來，干活不方便。”
“嗯。”聞欣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里稍微踏實(shí)了一些。這個男人雖然話少，也不懂什么浪漫，但做事確實(shí)周全。
火車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聞欣是被凍醒的。車廂里的暖氣似乎不足，周圍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。她動了動僵硬的脖子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身上蓋著虞萬支的那件舊棉襖。
虞萬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頭歪在一邊睡著了，嘴巴微張，眉頭卻還皺著，像是在夢里也在算計(jì)著什么。
聞欣看著他。他的頭發(fā)很短，板寸，顯得很精神。皮膚黝黑，是常年在外奔波曬出來的顏色。眼角有幾道細(xì)細(xì)的紋路，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。
這就是她的丈夫了。
聞欣伸出手，想幫他把滑落的眼鏡扶正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。她收回手，輕輕把棉襖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他的肩膀。
“哐當(dāng)、哐當(dāng)……”
火車依舊不知疲倦地奔跑著，載著這兩個來自小地方的年輕人，駛向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、卻也充滿未知的南方都市。
中午的時候，列車廣播里傳來了機(jī)械的女聲：“旅客朋友們，前方到站是東浦站，請下車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……”
聞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虞萬支也醒了，他揉了揉臉，迅速恢復(fù)了那種精干的狀態(tài)。他開始檢查行李，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了又拉，確認(rèn)鎖好了，才背在背上。
“記住了，下車別亂跑，跟著我。出站口人多，把手給我。”
虞萬支伸出手，掌心粗糙，滿是老繭。
聞欣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放進(jìn)他的掌心里。那只手很大，很熱，很有力，像是一個錨，穩(wěn)住了她搖搖欲墜的心。
車門打開的那一刻，一股濕熱的海風(fēng)夾雜著陌生的方言涌了進(jìn)來。
這就是東浦。
虞萬支拉著聞欣跳下車，腳踩在堅(jiān)實(shí)的水泥站臺上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綠皮車，眼神復(fù)雜。
“走吧，”他說，“回家。”
聞欣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他說的“家”，是他們在東浦那個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那是他們在這個陌生城市唯一的落腳點(diǎn)。
兩人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。眼前是寬闊的馬路，兩邊是聳立的高樓，巨大的廣告牌上畫著穿著時髦的港臺明星。摩托車、出租車、公交車混雜在一起，喇叭聲震耳欲聾。
聞欣看花了眼，下意識地抓緊了虞萬支的手。
虞萬支感覺到了她的緊張，手掌微微用力，捏了捏她的手心。
“別怕，”他低聲說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子篤定，“有我在。”
一輛**的“面的”停在他們面前，司機(jī)探出頭來：“走不走？去哪？”
虞萬支擺擺手，拉著聞欣往公交車站走去：“坐那個，兩毛錢一位，省錢。”
聞欣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出租車，又看了看虞萬支寬闊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。
兩毛錢就兩毛錢吧。
日子還長，慢慢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