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閨女醒過來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蟬鳴聲吵得人腦仁疼。，曬得院子里的黃土地都裂了紋，空氣里一股子干草燒焦的味兒。。，邊跑邊喊："阿奶！阿奶！三姐找到了！大哥把三姐背回來了！"，草鞋都甩掉了一只，光著一只腳踩在滾燙的土路上也不喊疼。，蘇父蘇河從田埂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過來，渾身泥水，背上馱著個人。，臉色白得像紙，胳膊上好幾道血印子，干在皮膚上變成了褐色。濕漉漉的頭發糊在臉上，看不出一點活人氣。，幾個野芋頭滾出去老遠，她撲上去抓住閨女的胳膊，手都在抖。"錦年！錦年！"，聲音尖得變了調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砸在閨女臉上。，差點被門檻絆倒，一看孫女那白得不像活人的臉，腿一軟差點沒站住。她一把扶住門框，指甲摳進木頭縫里。"別搖別搖！長河，快去找錢大夫！"，撒腿就往村里跑。，他的手還在抖，指甲縫里全是干泥。從山腳背回來一路沒停，他喘得話都說不出來，蹲在那兒大口大口喘氣，喉嚨里呼哧呼哧的。，一動不動。
蘇河盯著閨女的臉，嘴唇哆嗦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，涼的。山里的溪水冰得刺骨，泡了那么久，能不涼么。他搓了搓手，又不敢再碰了，怕碰壞了似的。
就在這時，地上的人咳了一聲。
蘇錦年吐出一口水，眼皮子顫了顫，慢慢睜開了眼。
旁邊看熱鬧的幾個孩子嚇得往后蹦："詐、詐尸了！"
一溜煙跑了個干凈，有個小的跑得太急摔了一跤，爬起來哭著繼續跑。
蘇母根本不管那些，一把將閨女摟進懷里，嚎啕大哭。
"錦年！**錦年！你醒了！"
蘇錦年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，腦子像被攪了似的，嗡嗡響。
屋頂的椽子發霉發黑，角上結著蛛網，風從墻縫里鉆進來，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。
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涌進來，跟放電影一樣，一幀一幀的，快得她抓不住。
一個胖婦人叉著腰，站在蘇家門口，手指頭快戳到蘇父臉上："你家閨女就別想著癩蛤蟆吃天鵝肉了！文遠現在是童生，配你們家？做夢去吧！"
一個穿碎花布衫的背影，站在坡頂，往下看了一眼，轉身跑了。
畫面斷了。
她盯著頭頂的房梁，愣了好半天。
這不是她的身體。
她叫蘇錦年，三十五歲，孤兒院長大，不知道親爹親娘是誰。靠獎學金和勤工儉學讀完大學，二十八歲創業做餐飲，三十五歲已經是十二家連鎖門店的老板。一個人，沒老公沒孩子，把命都拼在生意上。
那天開車去山區看新店選址，山路彎道剎車失靈，連人帶車翻下了崖。
轟的一聲，眼前一黑。
然后她到了這里。
十四歲的農家丫頭，柳溪村蘇家的小女兒。
十一歲跟鄰村**溝的李文遠定了娃娃親，**給了二兩銀子聘禮。半年前李文遠考上童生，**嫌蘇家窮，上門退親。蘇家掏空家底湊了五兩銀子才把庚帖要回來。五兩銀子啊，這個家全部的家當。
原主不甘心，獨自上山去找李文遠理論。
在山上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，滾下山坡，一頭扎進了冰涼的溪水里。
記憶里的最后一幕，是后腦勺磕在水底的石頭上，天旋地轉，然后就什么都沒了。
蘇錦年閉上眼，又睜開。
不對。
原主不是自己摔的。
是被人推下去的。
那個站在坡頂往下看一眼就跑了的身影，穿碎花布衫的，模模糊糊，像個女的。
她脊背一陣發涼。
床邊圍了一圈人。阿爺蘇大山沉默地站在門口，手里的旱煙袋滅了都沒注意，就那么杵著，跟個木樁子似的。阿奶坐在床沿，眼眶紅紅的，嘴上還在罵罵咧咧，說死丫頭怎么想不開，罵著罵著聲音就啞了。蘇父手上的泥還沒洗干凈，站在那兒**手，不知道往哪放。蘇母眼睛腫得跟桃似的，手一直攥著她的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兩個弟弟拉著她的胳膊不撒手，小的那個眼圈還紅著，鼻子吸溜吸溜的。大哥蘇長明從鎮上趕回來，滿頭大汗，鞋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，腳上只穿著布襪子。
蘇錦年看著這些人。
前世她沒爹沒娘沒兄弟，孤兒院里長大，一個人扛到三十五歲，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。
眼前這些哭紅了眼的面孔，是她從沒擁有過的東西。
喉嚨堵得慌。
她決定，這輩子不走了。這家人，她護定了。
錢大夫來了，是個干瘦老頭，背著個藥箱子。翻了眼皮看了看，又按了按脈，說嗆了水，問題不大，開了兩副藥，收二十文。
阿奶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，銅板在掌心數了兩遍，嘴上罵："退親有什么大不了的！為了那種人把命丟了，值當么！"
罵歸罵，銅板數得一顆不少。
蘇錦年心想，二十文，大概夠這家人吃好幾天了吧。
晚飯時候，一家人圍在灶臺邊。灶膛里柴火燒得噼啪響，煙熏得人流眼淚。
野菜玉米糊糊，配一小碟咸菜。這是蘇家尋常的日子。
但蘇錦年碗里不一樣，滿滿一碗稠糊糊，底下還臥著一個煮雞蛋。
她看看自己的碗，又看看對面母親的碗。
柳氏那碗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幾根野菜飄著，別說雞蛋了，連稠的都沒有。
三弟長河湊過來："姐姐快吃，等明天我和大哥去砍柴賣了給你買**子！"
蘇錦年沒說話。
她前世活了35年，沒有人往她碗里放過雞蛋。
她把雞蛋拿起來，在碗沿磕了一下，剝了殼，掰成四塊。一塊給長河，一塊給大哥，一塊塞回阿奶碗里。
阿奶愣了半天，眼眶又紅了，嘴里嘟囔："這孩子，摔了一跤倒懂事了。"
蘇錦年低頭喝糊糊，沒接話。
她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臉，心里有個聲音冒出來，上輩子什么都沒有，這輩子，有家人了。
可還有個念頭壓在底下，怎么也忘不掉。
那個站在坡頂、穿碎花布衫、往下看一眼就跑了的人影。
這筆賬，她記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