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占地極廣，東西各帶跨院。黛瓦粉墻，門楣上懸著先帝御筆親題的匾額，黑底金字，在日頭下熠熠生輝。。。，目前任戶部侍郎，夫人陳氏乃清河陳家嫡女。長房居正院，也是府中最尊貴的一支。，夫人王氏隨行，只將小女兒顧云昭送回京城，暫居西跨院碧荷軒，為著及笄后的親事備嫁。，在工部任主事，夫人趙氏帶著兒女住在東跨院。，便是顧明漪。。，漪者水波，取晨光映水、清波微漾之意。不過府里上下都喚她小字"軟軟"，只因她生下來時**柔軟，像一塊新蒸的糯米糕。于是便軟軟的叫了十五年，叫得滿京城都知道永昌伯府有位軟軟姑娘，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、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嬌貴人兒。。瓜子臉，下頜精巧圓潤，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晨光透過去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絡。，眼尾微微挑起，看人時便帶三分水光。鼻梁秀挺，嘴唇薄而紅潤，天生的唇色便像抹了薄薄一層胭脂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，按規矩各房的姑娘都要去正院給老**請安。，顧明漪的碧紗櫥里便有了動靜。，皺著眉翻了個身，錦被裹得緊緊。
雪團從床尾拱過來，毛茸茸的腦袋蹭她下頜，她便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貓，含含糊糊地嘟囔："別鬧……"
銀釧隔著帳子輕聲喚："姑娘，今兒十五，得早起去老**院里請安呢。"
帳子里靜了片刻，錦被動了動，一只白生生的手從里面伸出來，搭在床沿。
蔻丹色的指甲在晨光里鮮亮潤澤，襯得那截指尖愈發瑩白。
"什么時辰了？"聲音啞啞的，還帶著鼻音，軟得像化了的糖。
"已經卯時二刻了，姑娘。"
顧明漪這才慢吞吞坐起來。
錦被滑落，露出一身藕荷色寢衣，領口敞著，肩頭一片白膩。她揉了揉眼睛，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，迷迷瞪瞪的模樣像只還沒睡醒的貓。
銀釧適時遞了溫水來，她接過去抿了兩口，才算清醒了些。
梳洗罷，銀釧就捧了衣裳來。
今兒要去老**跟前，既要穿戴要體面，又不能太過張揚。
銀釧便鋪開三四套衣裳供她挑選，有月白繡蘭草的、鵝黃折枝花的、藕荷底繡纏枝的，還有一件水紅底織金纏枝蓮的褙子。
顧明漪坐在妝臺前，目光從那幾套衣裳上一一掃過去。月白的太素了。鵝黃那件上回穿過了。藕荷的花紋太平常了。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那件水紅織金的褙子上，云錦的料子，金線纏枝蓮的紋樣密密匝匝，領口袖緣滾了一圈墨色窄邊，嵌著細密的米珠，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滿意地點了點頭："就這件。"
然后又挑了一條月白的裙子來配，裙幅上繡了折枝玉蘭，清爽雅致。
等穿戴好后，又坐到妝臺前，銀釧就替她梳頭。
顧明漪發質極好，烏黑濃密，一握便滿手，滑得梳子留不住。
梳好了髻，銀釧問："姑娘今日戴哪套頭面？"
顧明漪伸手撥了撥妝*。從妝*底層取出一個錦盒，打開，里頭是一支赤金累絲嵌寶的蝶戀花簪。簪身用極細的金絲累出層層疊疊的花瓣，一朵盛放的牡丹居于正中，花心嵌著一顆蓮子大的鴿血紅寶，紅得濃郁欲滴。兩只蝴蝶攀在花側，蝶翅薄如蟬翼，翅膀上各鑲了幾粒細碎的米珠，顫巍巍的，仿佛隨時要振翅飛去。
這是她外祖母當年的陪嫁，后來給了她母親，及笄時母親又給了她。
京城里有這樣手藝的累絲簪子屈指可數，單是那累絲工藝便需一位老師傅耗費兩三個月的光景，更不提那顆鴿血紅寶，水頭極透，陽光一照便像凝了一滴胭脂淚在里面。
銀釧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替她簪上。
赤金的簪身襯著烏黑的發，紅寶的光澤映在顧明漪雪白的頰側，鮮亮得灼眼。
她又挑了一對白玉蘭花的耳墜子來配，白潤清透，正好壓住紅寶的濃艷。
腕間戴了一只羊脂玉的鐲子，膩潤如水。末了又從妝*底層摸出一個小小的琉璃瓶，里頭是透明的玫瑰露，倒了兩滴在手心，輕輕拍在頰上和頸側，空氣里漫開一縷極淡的清甜花香。
顧明漪對著銅鏡左照右照，簪子正不正、耳墜垂得齊不齊、等每一處都確認妥帖了，才站起身來。又走到外間那面穿衣銅鏡前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。
水紅的褙子襯得面龐瑩白，累絲簪在鬢邊熠熠生輝，白玉耳墜隨動作輕輕晃蕩，腕間玉鐲若隱若現。她抬了抬下巴，轉了轉身，背影的衣料也垂順妥帖，這才彎起唇角。
"走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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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，老**坐在上首的紫檀羅漢床上，穿墨綠團壽紋褙子，花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，神態疏淡。
她今年六十有二，常年禮佛，對孫輩們一貫淡淡的，誰來請安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。
下首兩側分別坐著三嬸趙氏和她的女兒顧云晞。
趙氏今日穿了件緋色褙子，鬢邊簪了支赤金鑲碧璽的步搖。
顧云晞坐在她身旁，一身桃粉色的妝花褙子，頭上戴了一整套點翠頭面，額前垂下一顆龍眼大的珍珠，翠羽的藍光在晨光里幽幽閃爍。
她正歪著頭跟她娘說話時，眼角余光瞥見門口有人進來，目光便不自覺地掃了過去。
顧明漪進門時，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——或者說，落在鬢邊那支累絲嵌寶簪上。
花心的鴿血紅寶在晨光里濃**滴，赤金的累絲細密繁復，流轉著柔潤的光。那件水紅織金的褙子襯得她面龐瑩白，云錦的光澤在袖口領緣的墨色滾邊映襯下愈發奪目。
白玉蘭花的耳墜子安安靜靜地垂著，添了幾分清雅。腕間那只羊脂玉鐲子隨著她抬手福身，在袖口若隱若現，膩潤的白與蔻丹的紅相襯，看著便讓人移不開眼。
顧云晞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住了，她今日的點翠頭面也是精心準備的，可往顧明漪跟前一放，便像瓦礫挨著玉石，那份精心頓時被襯得寡淡了三分。
看得顧云晞的嘴角慢慢抿緊了。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，繁復的金線繡牡丹，原覺得華麗雍容，此刻卻莫名覺得俗氣。
她又瞥了一眼顧明漪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蔻丹指甲，勻凈鮮亮，染得極好——她自己的指甲今早也染了，可方才出門時蹭花了一點邊角，此刻看著便覺得刺眼。
她攥了攥袖口，沒說話。坐在她旁邊的趙氏自然也看見了，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，拍了拍女兒的手背，壓著聲氣兒說了一句："看什么，好好坐著"，語氣還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顧明漪將這些盡收眼底，神色半分不動的從容上前給老**請安，彎腰福身時頸間衣領微微敞開一線，露出鎖骨凹陷處那顆小小的紅痣，像胭脂落在雪上。
老**坐在上首，目光在她鬢邊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，捻佛珠的手頓了頓，面上神色淡淡的："坐吧。"
顧明漪便在顧云晞對面坐下。她端過丫鬟奉上的茶，低頭揭開蓋子撇浮葉，動作慢條斯理的。茶是新龍井，她抿了一口，覺得略燙，便蹙著眉將茶盞擱回桌上。
顧明漪安安靜靜地坐著，不時抬手撫一撫鬢邊的簪子，確認那紅寶的光芒依舊鮮亮；又低頭看一看腕間的玉鐲，指尖轉一轉，讓它在光下換個角度泛光；末了又端詳自己的蔻丹指甲，確認每一片都完整勻凈。
她旁若無人地賞玩著自己這一身精心打扮，唇邊始終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。
過了片刻，碧荷軒的顧云昭也到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褙子，發間只有一根素銀簪子，安安靜靜地進來請了安，便縮到角落里坐下，低著頭，沒什么存在感。
顧明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平平地收回來。
花廳里一時安靜下來，只有茶盞偶爾碰觸的輕響。老**不開口，晚輩們便都安靜坐著。顧明漪有些無聊，垂著眼看自己膝上裙擺的繡紋，指尖輕輕順著那玉蘭花的輪廓描畫。
對面的顧云晞忽然開口了："大姐姐今日戴的這支簪子真是好看，是陳家外祖母給的吧？"
顧明漪抬眼，對上她的目光。
顧云晞面上依舊掛著笑，可笑意沒到眼底："這樣的好東西，也就是大姐姐有這樣的福分了。咱們三房可沒這個體面。"
話里帶著明晃晃的酸味。
滿屋子女眷都聽出來了，目光都齊齊落在兩個姑娘身上。
趙氏拽了拽女兒的手，瞪了她一眼。
顧云晞抿了嘴，垂下眼。
顧明漪端起已經晾溫的茶盞，呷了一口，不緊不慢地放回去后，才緩緩開口："妹妹說什么呢，你的點翠頭面不也是好東西么？"說著她又彎了彎眼睛，"三嬸費了多少心思給你尋來的，我看著便覺得精巧。上回安陽伯府的賞花宴上，妹妹戴著這頭面可出了不少風頭呢。"
顧云晞嘴角動了動，有些接不上話來。那套點翠頭面雖好，可比不上這支有來歷的累絲嵌寶簪。她最終還是低了頭，不吭聲了。
老**在上頭捻著佛珠，看了兩個孫女一眼，沒說話。
又坐了片刻，老**乏了，才擺了擺手讓眾人散了。
顧明漪站起來時，銀釧上前替她理了理裙擺。她低頭看了看，確認沒有壓出褶皺，才放心地邁步。
出了正院，日頭已經升高了，暖融融地鋪了滿院。
廊下的石榴花開得正好，紅艷艷的。
顧明漪伸手摘了一朵，別在袖口的系帶上，低頭看了看，覺得好看。
銀釧跟在后頭，小聲笑道："姑娘你剛剛看到云晞姑娘那臉色了嗎，奴婢瞧著都快哭出來了。"
顧明漪腳步不停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："她自己先開始的，怪誰。"
她拐過垂花門，迎面碰上了大哥顧明澈。
顧明澈是長房的長子，永昌伯府的世子，也是顧明漪一母同胞的親兄長。
他今年十九，去年秋闈剛中了舉人，如今在家中備考明年的會試。
今**穿了件月白直裰，腰間束著白玉帶，正從外頭回來，看見妹妹鬢邊那支累絲嵌寶簪，目光微微一停。
"今兒請安怎戴這只簪子？"他溫聲問。
顧明漪仰起臉，杏眼彎彎的："好看嗎？"
顧明澈看了她片刻，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被風吹散的碎發，聲音里帶著寵溺："好看。方才祖母身邊的嬤嬤傳話，說你又把云晞妹妹氣哭了，連三嬸臉色都不大好了。"
顧明漪嘴角翹起來，沒說話。
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別著的那朵石榴花，紅艷艷的，襯著水紅的云錦褙子，**光照得鮮亮欲滴。
然后她彎著眉眼轉身往自己院里走去，裙擺拂過青石地面，露出鞋尖上那顆南珠的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踩著一路碎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