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長信侯府那日，正門前擺了十二口箱子。
箱子里沒有金銀。
全是賬。
父親立在門內，臉色鐵青：
“林歲安，你今日若敢踏出這道門，日后便別認我這個父親?！?br>我低頭翻開最上面那本紅皮賬冊。
第一頁寫著，承平十七年三月初九，取云錦兩匹，給表姑娘裁春衫。
后面有我幼時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。
“娘留給我的?！?br>那時我還不懂賬，只知道母親臨終前把鑰匙放進我掌心，說：
“歲安，林家商號、田莊、鋪面、箱籠，都在賬里?！?br>“人會騙你，賬不會。”
我那年十二歲，跪在***哭得說不出話。
母親的手瘦得只剩骨頭，卻仍用力握住我。
“別人拿你一寸，你要記一寸。不是為叫你斤斤計較，是為有一**不想忍了，知道自己為什么不忍?！?br>我那時點頭，眼淚砸在鑰匙上。。
... ...
可母親下葬不到三月，父親便把姨母和表妹接進侯府。
姨母蘇氏守寡多年，表妹蘇玉憐比我小一歲.
初入府時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裙，怯生生跟在姨母身后。
父親說：“她們孤兒寡母，***生前最重情義，若還在，必會憐惜。”
我抱著母親留下的賬匣，站在廊下沒說話。
父親皺眉：“歲安，往后玉憐便是**妹，你要多讓著她?！?br>那是我第一次在賬上寫字。
我寫，三月初九，讓春衫。
后來一讓，便讓了五年。
如今十二口箱子擺在長街上，風吹得賬頁嘩啦作響。
我合上賬冊，看著父親。
“父親，我今日不認親。”
“我來討債?！?br>如今鬧到這一步，外人都說我瘋了。
畢竟三日前，我還該是風風光光出嫁的侯府嫡女。
我的婚事是母親在世時定下的。
對方是靖王府二公子謝瀾，雖非世子，卻是京中少有的清貴人物。
五年前，靖王妃親自登門，與母親交換庚帖。
母親摸著我的頭，笑道：“瀾哥兒性子冷，卻端方。歲安，以后若嫁過去，受了委屈就回來，娘替你撐腰。”
可她沒有等到我出嫁。
也沒有看見，五年后蘇玉憐穿著我的嫁衣，坐在我的妝*前，紅著眼對父親說：“姨父，憐兒不敢?！?br>那日是我婚期前五天。
喜房里掛滿紅綢，匠人正替我試鳳冠。
蘇玉憐忽然暈倒在門口。
醒來后，她攥著父親袖口哭：“姨父，我不是有意的。我只是聽見外頭丫鬟說，謝二公子曾在上巳節救過我，若不是表姐早有婚約，他本該向我提親?！?br>滿屋寂靜。
我坐在銅鏡前，看著鏡中自己。
鳳冠上的東珠明亮，照出父親逐漸動搖的臉。
姨母跪下去：“侯爺，玉憐命苦，我萬不敢替她肖想侯府嫡女的婚事。只是她從上巳節回來后便夜夜夢魘，今日又聽見這些話，怕是一時傷心?！?br>父親扶她起來，嘆了口氣。
兄長林承硯站在一旁，沉默許久，終于開口：“歲安，謝二公子與玉憐有救命之恩，外頭又有閑言，若你執意嫁過去，三個人都難堪?！?br>我問：“所以呢？”
兄長避開我的眼睛。
“婚期可暫緩?！?br>蘇玉憐哭得更兇：“表姐，我不是要搶你的婚事?！?br>她總是這樣。
說不是要搶，然后所有東西都會落到她手里。
我看向父親：“這門婚事，是娘給我定的?！?br>父親臉色沉下來：“**若在，也會顧全侯府名聲?！?br>我忽然想笑。
母親活著時，他們說一切聽母親安排。
母親死后，他們又總說母親若在，也會同意他們想做的事。
我摘下鳳冠，放在妝臺上。
東珠撞出一聲輕響。
那聲響很短，卻像在我心里劃了一道口子。
當夜，我在賬上寫下新一筆。
承平二十二年九月十二，欲取婚約一樁。
未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