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手術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整個手術室都照得昏暗，里面沒有一點人氣。蘇念卿躺在冰涼的手術臺上，四肢被束帶牢牢地扣住，連掙扎也顯得非常勉強。**劑順著針管一點一滴地注入到血管中去，從手背到手臂再到胸口，一股涼意順著身體一路蔓延開來。她想要說話，但是她的舌尖好像被壓上了一塊石頭一般，只能艱難地喘氣。，語氣平淡地說：“家屬已經核實過了嗎？”，白秀芝站在床邊，眼神里沒有半點猶豫，只有一種理所應當的冷漠：“確認了，抽吧。念卿，忍一忍，**妹需要你的骨髓，這是你欠蘇家的。”，眼珠逐漸收縮起來，在喉嚨里發出很輕的一聲：“我欠你們東西……”，又或者她不愿意去聽。于是她就轉頭對主刀醫生說：“會不會有什么問題？婉清的身體經不起折騰，所以她的骨髓必須是最好的。”，隨口道：“只要供體配合，不會影響受體。”，仿佛放下了件大事一樣，聲音輕快了一些：“那就成吧，婉清從小身子弱，好不容易等到今天，不能再拖了。”，胸口仿佛被生生地挖開了。到死這一刻的時候，她在白秀芝嘴里還是供體，并非女兒。，但是嘴角還沒有動的時候，眼睛就有些發熱了。。，吃的是剩飯，穿的是蘇婉清不要的舊衣，樓上逼仄潮濕的小閣樓就是她的房間，冬天漏風，夏天悶得喘不過氣。蘇婉清一句想喝湯，白秀芝會守在廚房燉半天；她發高燒燒到站不穩，換來的只有一句別裝了，家里沒閑錢給你糟蹋。，為什么同樣叫媽媽，蘇婉清喊一聲，白秀芝眼里都是笑，她喊一聲，換來的卻總是嫌棄。，她才明白。并不是這個家庭里的人，她只是一份東西而已。、被拿來進行驅趕的人。，金屬撞擊發出的聲音很冰冷，猶如冬天里的冰凍。
白秀芝還在念叨：“念卿，你別怪媽心狠，婉清命苦，從小心臟就不好。你是姐姐，讓著她一點怎么了？再說了，這些年要不是我們把你養大，你早不知道死哪兒去了。做人要懂感恩。”
蘇念卿閉上眼睛，渾身發冷。
感恩。
她忽然想到七歲時自己在院子里洗衣服，冬天的河水凍得手指發紅，蘇婉清坐在客廳吃蛋糕，奶油抹了一嘴，笑著沖她喊：“姐姐，媽媽說你力氣大，幫我把鞋也刷了呀。”
那時候她捧著盆，手都僵住了，還傻乎乎地問：“那我什么時候能吃蛋糕？”
白秀芝站在門口，皺著眉頭責罵她：“你也配和婉清比一比？一個吃白飯的人，不要總是想著這些有的沒的。”
蘇國良還嫌她晦氣，叫她去廚房洗碗。那天蘇婉清穿著新裙子站在臺階上，看著她狼狽的樣子，笑得又乖又軟：“姐姐別哭了，媽媽本來就不喜歡你呀。”
每一句話，每一張臉，每一次羞辱，在瀕死這一刻都變得無比清楚。
麻藥開始起作用，視線逐漸發花，天花板上的燈像散開的雪，白得晃眼。
她努力扭過頭去，透過病房門外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站著一個瘦小的人影。
蘇婉清，
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，面色紅潤，脖子上戴著一條前幾天剛買的鉆石項鏈，在門外和她的隔著一層玻璃互相看著。
緊接著蘇婉清沖她笑了。
這并不是妹妹為妹妹姐姐的笑，也不是病人看救命恩人的笑。
勝利者見到墊腳石時會笑。
輕蔑、得意、惡毒、終于等到這一天的痛快。
蘇念卿看著這張臉，胸口最后一絲溫度也完全消失了。
于是她才明白，從頭到尾，蘇婉清什么都懂。
她知道蘇家為什么要養她，她知道這次手術的意義，并且她知道今天會死在這。
許多年來每張施舍般的笑容、每一句假惺惺的姐姐背后都藏匿著看她笑話時得到的**。
主刀醫生低聲說道：“**已經完成。”
白秀芝點頭道：“開始吧，不要影響婉清的時間。”
蘇念卿眼中流露出血色，在指尖拼命的蜷縮著，但是她卻連手腕都抬不起來。她想罵，想喊，想把這群人的臉皮全撕下來，但是麻藥壓在她的喉嚨里，所以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。
白秀芝又靠近了一些，仿佛終于可以施舍一點慈愛了似的，拍了拍她的肩說：“別怕，睡一覺就好了。等婉清康復之后，媽媽以后一定會記得你的好。”
蘇念卿看著她，眼里只剩下恨。
以后。
哪來的以后。
她的一生都已經被蘇家吃掉了。
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聲，好像催命符一樣一滴滴的聲音灌進了耳朵里。意識被**一點點地拖入深淵之中，但是她卻更加清醒了，在即將死亡的時候，她的聽覺已經被拉到極致，就連刀具放上托盤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這么說：“血壓下降了。”
有人說：“心率不穩。”
白秀芝皺起眉頭，不耐煩地問道：“會影響骨髓嗎？”
醫生回她：“先取再說。”
先取出再說。
蘇念卿只覺得好笑。
到現在為止，他們所關心的仍然不是她的性命，而是骨髓能否順利取出。
她的一生就是一樁可笑的買賣。
眼前的光越來越暗，呼吸也越來越沉，她聽見自己胸腔里最后一點力氣正一點點散掉。恍惚間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間閣樓，回到那個總是縮在墻角不敢出聲的小女孩，回到無數個深夜餓得發昏卻不敢下樓找東西吃的日子。
她忍了十八年。
讓了十八年。
退出了十八年。
最后退到手術臺上、棺材里。
誰有資格。
她明明什么都沒做錯的。
監護儀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急促，醫生的聲音也跟著變得很低沉：“不好了，人不行了。”
白秀芝一驚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心跳掉得太快，撐不住了。”
“那么骨髓怎么樣呢？”
“取了一部分。”
“夠不夠婉清用？”
“暫時夠了。”
白秀芝長長的吁了一口氣，像是終于放下了心結：“那就好。”
緊接著耳邊就響起了刺耳的長鳴聲，監護儀上的曲線也全部變成了直線。
醫生看了眼，聲音絲毫沒有波動：“宣布死亡。”
手術室里面安靜了一會兒，沒有人感到惋惜、難過，好像把一件平時的小事給解決了。
門外傳來了蘇婉清帶著哭腔的聲音：“媽媽，姐姐她……”
白秀芝推**門，聲音很小，仿佛在哄騙別人：“死了就是死了，反正你的病已經好了。”
這句話就像一把尖刀一樣，深深地刺進了蘇念卿那最后一絲殘存的意識之中。
黑暗像水一樣傾瀉下來。
但是恨意在一瞬間就炸開，好像烈火、驚雷一般，要把整個天地都燒穿。
憑什么她要這樣死。
惡人為什么會好好的活著？
如果有再來一次人生的機會，她希望蘇家的每一個人把欠她的血債連本帶利都償還回來。
當她的意識沉降到最低點的時候，她認為一切終于結束了。
下一秒，像有人猛地攥住了她的魂魄，狠狠往上一扯。
蘇念卿突然睜開了眼睛，大口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