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文錢一股！青山號茶行的股，今天四文錢都沒人接！”
一九零三年冬，南洋三嶼埠的永安街茶市，一聲破鑼似的吆喝從街角炸開。茶商顧家三代經營的“青山號”，在商會**的股價，從年初的三百兩白銀一路陰跌，到今日只剩四文錢一股。比街邊乞丐討來的銅板還賤。
顧家四少爺顧昭，是被人從茶園工棚里架進永安街的。他披著件被露水漚爛的麻布褂子，腳上一雙草鞋斷了兩根鼻，鼻孔里還塞著剛運完夜茶的茶末灰。三天前他還蹲在巴淡島上看茶園，接到電報說父親**，連夜渡海，回來時父親已經咽氣。
顧昭進靈堂那一刻，滿屋子的人齊齊把頭扭了過去。南洋茶業商會會長林桐海翹著指頭撥弄佛珠，皮笑肉不笑地掃了他一眼：”喲，四少爺來了。你爹死前拉著我的袖子說，要把家業傳給一個能守住基業的人。你要是接不住，趁早把青山號的招牌摘了，省得丟你們顧家三代的臉。“
顧昭沒說話。他跪在父親靈前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磕在青磚地上一聲比一聲響。等他抬頭時，父親的尸身已經被抬進了棺材。眾人散去后，老管家阿貴拄著根拐杖，哆嗦著從后堂捧出一本油布包著的冊子。”四少爺。“阿貴聲音發抖，”老爺臨走前讓我親手交給您。他說他沒臉見祖宗，只能把這東西留給您。“
顧昭接過來，拆開油布。里面是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，封面四個字——青山茶譜。
他認得這本茶譜。他八歲那年偷偷翻開過，被父親一把奪過，罰他跪了一夜祠堂。父親說這是青山號三代不傳之秘，是顧家能在南洋商埠立住腳的根本。如今父親咽氣前把這東西塞進他懷里，就是把整副家業連同祖宗的臉面，都壓在了他這個被發配去看茶園的四少爺身上。
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鑼響，那是茶市收盤的聲音。報童扯著嗓子在街巷里亂跑：”青山號四文錢收市！四文錢一股！顧家茶行倒了！“
顧昭攥著那本茶譜，指節發白。他忽然輕笑了一聲。”四文錢。“他喃喃自語，”阿貴，這茶行的股，跌得比街上的一碗陽春面還便宜。“
阿貴擦著眼淚：”四少爺，您打算怎么辦？“
顧昭把茶譜塞進懷里，轉身走到靈堂前給父親上了一炷香。香煙繚繞里，他把那塊寫著“青山號茶行”的祖傳金字招牌從墻上摘了下來，扛在肩上。”我去商會。“
阿貴嚇得拐杖都掉了：”四少爺！老爺****，您扛著招牌去商會做什么？“
顧昭回過頭，眼神已經和剛才跪在靈前判若兩人：”去告訴那幫人，顧家的茶行，還沒倒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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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節 還沒寫，先寫顧昭怎么去商會——
顧昭扛著招牌出門時，撞上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件洋布長衫，胸口別著一枚商會銅徽，正背著手站在靈堂外。他五十出頭，面皮白凈，一雙眼睛精明得像兩顆算盤珠子——此人正是青山號的合伙掌柜，商會副會長錢守拙。
錢守拙是顧家兩代的老搭檔。**錢大年當年跟著顧家祖父下南洋，從一個挑擔子的苦力一路做到掌柜，死后把位置傳給了兒子。錢守拙在青山號干了三十年，親手把顧家茶行從一間小作坊做到了南洋第一茶號。可以說沒有錢家父子，就沒有青山號的今天。
可如今錢守拙看了一眼顧昭肩上那塊招牌，嘴角微微一撇：”四少爺，你扛這玩意兒做什么？老爺剛閉眼，你也披麻戴孝了，去商會不是鬧笑話？“
顧昭停下腳步。”錢叔。“他開口，”我正要找你。“
錢守拙瞇起眼：”找我做什么？“
顧昭盯著他，一字一頓：”我爹臨終前說，青山號的賬本里有鬼。這賬本，分明一直是你在管。“
空氣忽然靜了。
靈堂外頭的炮仗還在噼里啪啦地響，幾片炮仗紙屑飄進門檻，落在顧昭赤腳上。錢守拙盯著顧昭看了三秒，忽然笑起來。
他一笑，兩只眼睛擠成了兩道縫，那股子精明勁全沒了，看起來反倒像一個慈祥的老長輩：”四少爺，你爹是老糊涂了。賬本里的鬼？哪來的鬼？這兩年茶行不景氣，你爹身子又不好，賬都是我在理。我要是心里有鬼，我圖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