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個能替弟弟吸走疼痛的系統，但每一次都會丟掉一段記憶。

從六歲到現在，我替弟弟受過十一次。

丟掉的記憶加起來，大概有半輩子。

第一次丟的是父親的臉。

我站在他墳前看著照片，什么都想不起來。

第二次丟的是家這個概念。

我拎著行李站在家門口，卻不知這是家。

今年弟弟二十二歲，感冒發燒了。

媽媽沒有看我一眼，一邊給他煲湯一邊喊我：

“替他受一下，你忘點東西沒什么要緊的，你弟可就這一個身子。”

弟弟躺在床上刷手機，頭都沒抬：“姐，快點，我下午約了朋友。”

我沒說話，打開隨身的日記本。
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筆跡，每一條都是怕自己忘掉才寫的：

“你叫陳瑾念”

“爸爸叫陳國良。”

“你住在城西幸福路4號。”

……

“你有一個媽媽，叫周蘭芝。”

我看了最后這條很久。

然后拿起筆，輕輕劃掉了它，在后面寫下：

你，沒有媽媽。

……

“吸個感冒而已，你躺在那裝什么死？”

周蘭芝端著剛煲好的排骨湯走出來，滿臉不耐煩。

我靠在客廳墻上，高熱的反噬刺痛著我的太陽穴。

就在十分鐘前，我握住了陳子豪的手。

把他體內的病毒和高熱全部抽進了我的身體。

現在，我的腦海里再次被強行挖走了一塊記憶。

我看著飲水機上貼著的**便利貼。

這是飲水機，按紅色出熱水。

但我站在飲水機前，手不住顫抖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
我連怎么按下去都忘了。

我想去拿水杯，手卻一軟，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周蘭芝快步走過來，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
“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？故意摔東西？”

我疼得說不出話。

“你弟下午要出去玩，你別在這個時候給他找晦氣。”

周蘭芝把湯碗重重磕在桌上。

“趕緊起來，把地掃了，去把果盤切了！”

陳子豪從房間走出來。

他穿著新買的限量版球鞋，頭發抓得一絲不茍。

十分鐘前，他還在床上燒得滿臉通紅，連水都喝不下去。

現在他生龍活虎，甚至還噴了香水。

他路過我身邊，嫌棄地踢了踢我的腿。

“姐，別擋道啊，我朋友還在樓下等我。”

我沒動。

抬起頭看著周蘭芝：“媽，我連飲水機怎么用都忘了。”

周蘭芝皺起眉，眼神里沒有一絲心疼。

“忘點東西怎么了？你人不是還好好的嗎？別一天到晚裝模作樣。”

我咽下喉嚨里的干痛。

“媽，我快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了。”

“又來這套！”周蘭芝冷笑一聲，“讓你切個水果就給我甩臉子，你弟剛病好，不能受氣，你非要在這個家咳咳咳的惡心誰？”

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日記本。

密密麻麻的字，全是我怕自己忘掉才寫的。

十一歲那年，我替陳子豪吸走水痘。

我發了三天高燒，醒來后忘了最疼我的外婆長什么樣。

十五歲那年，我替他吸走車禍骨折的痛。

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，忘了學了七年的鋼琴怎么彈。

我不是天生木訥。

我是一次次被強行抹除記憶后，變成了現在的樣子。

我翻開日記本，遞到她面前。

“我快成廢人了。”

周蘭芝一把奪過我的日記本，重重合上。

“一天到晚寫這些***的東西演給誰看？”她把日記本扔回我懷里，滿臉鄙夷，“你就是心眼小，見不得你弟好。”

陳子豪在門口換鞋，漫不經心說：“姐，你不想替我就直說，我又沒求你。反正我現在病好了，你別跟媽吵了。”

周蘭芝立刻換上笑臉，走過去幫他整理衣領。

“你是姐姐，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，媽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
周蘭芝頭也不回敷衍我。

“等你弟畢業結了婚，媽就帶你去大醫院看看腦子。”

畫大餅。

無限期的拖延。

她讓我繼續熬，把所有的資源和愛都給了陳子豪。

我站起身。

走到垃圾桶旁，把提前給陳子豪買的生日禮物。

那塊昂貴的手表，連同包裝盒一起扔了進去。

然后我走到墻邊。

撕掉了那張寫著子豪海鮮過敏，做菜別放蝦的便利貼。

周蘭芝轉過身，瞪大眼睛：“你發什么神經？”

我握緊手里的日記本，冷冷看著她。

“以后他的病，我不會再管了。”

我轉身走進房間，鎖上門。

周蘭芝在門外用力拍打：“你長本事了是吧？你吃我的住我的，治個感冒你要死要活的，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！”

我沒有理她。

我靠在門板上，慢慢滑坐在地。

翻開日記本的最后一頁。

是我新寫的五個字。

你，沒有媽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