瓊林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瓊林宴,柳絮紛飛如雪。,仰頭望著巍峨的朱墻黃瓦,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。“存中,又犯心疾了?”身旁的同年趙謙連忙扶住他的胳膊,面露憂色,“要不我去稟告禮部的大人,你這身子,今日的瓊林宴便告個假——不必。”,從袖中取出一粒暗紅色的藥丸含入口中,閉目緩了片刻,蒼白的臉上漸漸浮起一點血色。他睜開眼,那雙眸子清湛如雨后空山,倒映著宮門前層層疊疊的漢白玉階。“十年寒窗,等的就是這一日。”他微微一笑,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白衣,“走吧。”,心里嘆了口氣。,實在不該生在男兒身上。,眼是含煙目,偏偏那雙眼睛里又藏著幾分讀書人的清正,幾分寒門子弟的倔強,糅雜在一起,便成了一種極鋒利又極脆弱的漂亮。今**穿了一身月白暗紋的舊袍子,在一眾錦衣華服的進士之中,本該是最寒酸的那一個——,滿場珠玉都成了陪襯。“那便是今科探花?沈……沈什么來著?沈明月,字存中,江南松江府人,年十八。好相貌,跟畫里走出來似的。聽說本來該是狀元的,只是……”
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,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沈明月恍若未聞,跟著禮官入了席。
瓊林宴設在御花園,正是桃李爭妍的時節。粉白的花瓣被春風一吹,落了滿案。新科進士們按名次落座,狀元、榜眼、探花三席離御案最近,再往后是二甲、三甲,烏壓壓坐了百來號人。
沈明月跪坐案前,微微垂眸,一只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胸口。那顆藥只能管一時半刻,心口又開始隱隱發悶。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春日的和煦。
眾人齊齊跪伏。沈明月跟著跪下去,額頭觸到冰涼的石磚,聽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。燕武帝在御案后落了座。
“平身。”
聲音倒沒有想象中的威嚴,反而帶著幾分暮年帝王特有的疲態。
沈明月抬起頭,飛快地掃了一眼龍椅上的天子。燕武帝蕭恒,年過五旬,鬢邊已生華發,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“今科取士,乃朕**以來最盛的一科。”皇帝緩緩開口,聲音在安靜的御花園中回蕩,“爾等皆是國之棟梁,朕心甚慰。來人,賜酒——”
宮女魚貫而入,金杯玉盞在春日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沈明月接過酒杯,濃烈的酒香沖得他皺了皺鼻子。他自幼體弱,滴酒不沾,但御賜的酒不能不飲。猶豫間,皇帝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。
“你便是沈明月?”
聲音里帶著幾分興味。
沈明月起身行禮,動作不疾不徐,既不諂媚也不怯場,如同他做過的千百次演練:“臣沈明月,叩謝陛下圣恩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朕點你為探花時,有人說你文章雖好,容貌卻過于昳麗,怕是有損**威儀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幾分調侃,“朕倒覺得,探花郎就該是這副模樣。古人有云‘探花須得少年郎’,沈修撰,你可莫辜負了朕的期望。”
這話說得親近,但"沈修撰"三字一出口,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門道——這是提醒,也是敲打。翰林院修撰雖是從六品,卻是清貴之職,多少進士熬一輩子都熬不進去。十八歲的探花入了翰林,是殊榮,也是靶子。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沈明月垂眸應下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,嗆得他眼眶微紅,胸口一陣翻涌。他咬牙忍住咳嗽,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好!”皇帝撫掌而笑,“今科三甲,便以‘春’為題,各賦詩一首,算是瓊林宴的彩頭。趙卿,你乃狀元,先來。”
狀元郎趙廷玉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,須發微霜,起身拱手,吟了一首中規中矩的應制詩。皇帝點了點頭,又看向榜眼。
榜眼也是個穩妥的。
輪到沈明月時,他站起身,春風吹起他寬大的袖袍,月白的舊衣在桃花雨中翻飛如鶴。他望著滿園春色,略微沉吟,清朗的嗓音便響了起來——
“春風先發苑中梅,櫻杏桃梨次第開。
薺花榆莢深村里,亦道春風為我來。”
詩落,滿園寂靜。
這不是一首普通的應制詩。
前兩句寫御花園中的名花,是應景;后兩句忽然筆鋒一轉,寫到深村荒野中的薺花榆莢——那些最卑賤、最不起眼的草木,卻也沐浴著春風,也敢說這春天是向著自己而來。
寒門子弟,千里趕考,為的不就是這個?
狀元和榜眼的詩,是寫給皇帝聽的。沈明月這首詩,是寫給身后那百余名二甲、三甲的同科聽的——寫給所有沒有**、沒有靠山、憑著一腔孤勇撞進這座皇城的讀書人聽的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一個‘亦道春風為我來’。”他緩緩開口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,“沈修撰,你的詩里有劍氣。”
沈明月跪回案后,面不改色:“陛下謬贊,臣只知讀書,不知劍。”
“讀書人的筆,有時比劍更利。”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正欲再說什么,御花園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內侍跌跌撞撞跑進來,撲跪在地:“陛、陛下——”
“何事驚慌?”
“雍王殿下……回京了!”內侍的聲音又驚又懼,“殿下帶了三千鐵騎,已至朱雀門外!”
滿園嘩然。
新科進士們面面相覷,有人在發抖,手中的酒杯掉在案上,酒液灑了一身。
沈明月注意到,御座上的皇帝,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為復雜——有忌憚,有厭憎,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……如釋重負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燕武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,“傳朕旨意,宣雍王入瓊林宴。他北境大捷,理應與朕同飲一杯。”
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。
沈明月垂下眼簾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聽過雍王的名字。
蕭衍,燕武帝第七子,母妃早逝,十五歲被送往北境為質。十年間,他在尸山血海中爬到了藩王的位置,手握北境三十萬鐵騎,被民間稱作“活**”。朝堂上有人罵他狼子野心,有人懼他功高震主,卻沒有人敢輕視他。
這樣一個殺神,偏偏趕在瓊林宴上回來。
是巧合,還是有意?
沈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借著袖子的遮掩,將心口那股翻涌的悶痛壓了下去。
御花園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,是鐵甲與地面碰撞的轟鳴。那聲音整齊劃一,帶著北疆風沙的粗糲與肅殺,由遠及近,震得案上的酒杯都在輕輕顫抖。
桃花瓣被震落,紛紛揚揚灑了一地。
然后,沈明月看見了他。
御花園的月亮門外,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。玄色戰甲上滿是干涸的血跡與風塵,肩甲處的鐵片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,露出底下暗紅的里襯。他的輪廓冷硬如刀削,眉骨高聳,一雙眼睛是極淡的琥珀色,像北境雪原上的狼。
他大步走進來,身后跟著八名親衛,個個殺氣騰騰,嚇得兩旁的宮女瑟瑟發抖。
御花園本是**雅致的地方,此刻卻像被一把刀捅了個對穿。
“兒臣蕭衍,參見父皇。”
他單膝跪地,甲胄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被北疆的風沙磨過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,甚至帶著笑,“朕聽說你在北境打了大勝仗,斬首三萬,拓地八百里。衍兒,你給朕長臉了。”
“為父皇分憂,是兒臣的本分。”
話說得恭敬,語氣卻平淡得像在念公文。
沈明月跪坐在案后,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雍王。近距離看,他比傳說中更年輕,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,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屬于這個年紀的溫度。
那是一個見慣了死亡的男人的眼睛。
“既然來了,便入席吧。”皇帝指了指身旁的位置,“今日是瓊林宴,在座的都是今科才俊。你久在北境,也該聞聞這文墨書香。”
蕭衍起身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在場眾人。
他的視線掠過狀元,掠過榜眼,掠過滿案的佳肴美酒——然后,停在了沈明月身上。
停住。
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沈明月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,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,從眉眼刮到下頜,又回到眼睛。他抬起眼,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對了個正著。
四目相對。
春日、桃花、瓊漿玉液,所有的旖旎與**在那一剎那都被凍結了。沈明月看見蕭衍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——太快,快到他還來不及分辨就已經消失。
然后,蕭衍開口了。
“久聞沈修撰有謫仙之貌,今日一見,名不虛傳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滿園都聽得清清楚楚。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,像是看見了什么新奇又無用的玩意兒。
沈明月站起身,施了一禮。月白的舊袍子襯得他清瘦如竹,面白如玉。
“雍王殿下過譽。臣這副皮囊,不過父母所賜,不值一提。”
蕭衍盯著他,忽然勾起嘴角。
那個笑容讓沈明月想起北境雪原上的狼,對著獵物齜了齜牙。
“細皮嫩肉,怕是連刀都提不動。”雍王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,“將來如何為國效力?”
滿園死寂。
誰都聽得出這是在打臉——打沈明月的臉,也是打今科所有文進士的臉。
沈明月安靜了一息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諂媚的笑,也不是憤怒的笑,而是一種極淡、極從容的笑,仿佛雍王方才不是在羞辱他,而是在問候今日天氣如何。
“回王爺。”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清朗溫潤如同方才賦詩,“書生手中是筆,筆下是社稷。若天下人都去提刀,誰來安這萬里河山?”
此言一出,在場文官無不暗暗叫好。
蕭衍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玄甲與石磚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比沈明月高了大半個頭,此刻俯視著這個白衣少年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超過了君臣之禮的界限。
沈明月沒有后退。
他站在原地,維持著那個淡淡的笑容,抬起頭與蕭衍對視。春風吹起他的衣帶與發絲,在紛紛揚揚的桃花瓣里,他看起來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的一片薄云——
可那雙眼睛,卻比刀還亮。
“沈存中。”蕭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字咬得很慢,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咽下去,“本王記住你了。”
說罷,他轉身走向御座旁的席位,玄色大氅在身后揚起一道凌厲的弧線。
沈明月重新跪坐回案前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,面上卻依舊從容。沒有人注意到,他在伏身的那一瞬間,飛快地擦去了唇角溢出的一絲血色。
心口疼得像有一只手在攥著他的心臟,一收一放,每一下都讓他眼前發黑。
但他不能露出分毫。
沈明月端起茶杯,借著寬大的袖子遮住自己蒼白的面色,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緒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蕭衍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。
那是什么?
不是輕蔑,不是譏諷,甚至不是敵意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看見他的臉的那一刻,像是看見了某個已經死去很久的人。
沈明月放下茶杯,指尖在冰涼的瓷壁上輕輕摩挲。
瓊林宴的酒還在飲,桃李花還在落,君臣之間的場面話說了一輪又一輪。而他跪坐在滿園春色之中,心底卻生出了一絲寒意。
這座皇城,吃人。
而他剛剛走進來,就迎面撞上了一頭最兇的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