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爹征戰邊關十二年，臨行前把我托付給姨娘。

"你體弱多病，京城水土最養人，留在府中安心調養。"

姨娘派下人知會我，說城里起了時疫，府外不太平。

"小姐這身子骨，吹不得風，見不得光，最好待在后院佛堂里抄經祈福。"

我抄了十二年的經。

姨娘每季送來新衣，都是素白的。

"大夫說小姐不可沾染艷色，怕沖了心神。"

我的吃穿用度樣樣不缺，只是不許出二門。

丫鬟說外面在打仗，難民遍地，小姐千金之體萬萬不可拋頭露面。

我信了。

直到今年春闈，一個醉酒書生翻錯了墻。

他瞧見我，嚇了一跳：

"這不是......將軍府那個死了的嫡長女？"

此后我才知道，我爹根本沒出征。

將軍府三年前就開了祠堂，牌位上刻著我的名字。

爹和姨娘帶著她的一雙兒女住正院，對外稱將軍膝下只有二子一女。

我的閨名，早已被寫進了族譜的亡故冊里。

既然如此，那便當我死了。

十二年的經，夠**還我一條命了。

......

"小姐，您醒了？奴婢熬了藥，趁熱喝吧。"

春桃端著黑漆漆的藥碗進來，臉上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。

我沒接。

坐在床沿，盯著窗外那棵被剪得只剩禿枝的海棠。

十二年了，這棵樹從未開過花。

每年春天剛冒芽，姨娘便派人來修剪，說花粉沖撞佛堂清靜。

我從前信。

現在想來，不過是怕花開得好了，引人來瞧，瞧見這院子里還關著個活人。

"小姐？"春桃又喚了一聲。

我轉頭看她，忽然問："春桃，你是哪年到我身邊伺候的？"

她愣了愣，笑道："奴婢十歲就跟著小姐了，已經十二年了。"

"十二年。"我重復了一遍，"你可曾出過這個院子？"

春桃的笑僵在臉上，半晌才垂下眼。

"奴婢......奴婢是伺候小姐的，小姐不出院，奴婢自然也不出。"

我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接過藥碗一飲而盡。

苦得舌根發麻。

喝了十二年的藥，我竟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喝什么。

放下碗，我對春桃道："去請姨娘院里的周嬤嬤來，就說我想問問爹爹的近況。"

春桃臉色變了變。

"小姐，周嬤嬤上回說了，將軍在邊關一切安好，您不必掛念......"

"我想親耳聽她說。"

春桃咬著唇，終于點頭出去了。

我獨自坐了一會兒，起身走到佛堂案前。

桌上堆著抄了一半的《**經》，旁邊是磨得光滑的硯臺。

我拿起最上面那卷**，翻到末頁。

俞遲棲手抄，永安十七年春。

永安十七年。

那書生**進來是三日前的事，他說將軍府三年前便開了祠堂。

永安十四年。

那一年，姨娘忽然給我換了個大夫，說從前那位告老還鄉了。

新大夫來了之后，我的藥方變了，每日多加了一味安神的東西。

我以為是病重了。

現在回想，大約是怕我鬧。

畢竟，一個死人若突然出現在活人面前，總歸不太體面。

周嬤嬤沒來。

來的是姨娘身邊的大丫鬟翠屏。

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笑容得體。

"大小姐，夫人說了，將軍近日軍務繁忙，不便傳信。夫人讓奴婢帶句話——天兒漸暖，小姐的春衫已經在趕制了，過幾日就送來。"

"白色的？"我問。

翠屏的笑頓了一瞬。

"大夫說的，素色養心神......"

"翠屏。"我打斷她，"姨娘如今住正院還是偏院？"

她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。

沉默片刻，低聲道："大小姐何出此言？夫人一直住在......"

"她是夫人了。"

我慢慢地說出這句話，看著翠屏的臉白了一層。

"何時扶正的？"

翠屏張了張嘴，什么都沒說出來，匆匆行了一禮就往外退。

"奴婢回去稟告夫人......"

"不必。"

我叫住她，聲音很輕。

"替我問姨娘一句話。"

翠屏站在門檻處，半個身子已經轉出去了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一字一頓。

"問她，族譜上我的忌辰，寫的是哪一日。"

翠屏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
沒有回頭，腳步卻明顯快了，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佛堂院。

我站在原地，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甬道盡頭。

院子里又安靜下來。

春桃不知何時回來了，站在廊下，臉上帶著惶恐。

"小姐，您方才說的......什么族譜？什么忌辰？"

我沒回答她。

轉身回到案前，重新拿起筆，蘸墨，繼續抄那卷未完的**。

手很穩。

心也很穩。

只是落筆時，我沒有再寫**。

我寫的是——

俞遲棲，生于永安五年三月初九，卒于......

卒于哪一日呢？

我倒想看看，姨娘給我定的死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