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螄粉還我九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滑得能當冰場溜冰。林曉曉此刻正被人按在這片油地上，左臉頰貼著一塊不知哪年哪月的干面疙瘩，硌得她半邊臉都麻了。，鍋沿上的鐵銹蹭了她一脖子黑。“抓賊！抓偷御鍋的賊——?。。　?。林曉曉歪著脖子，余光里看見兩撇老鼠須在瘋狂抖動。御膳房的管事太監劉喜兒叉著腰，蘭花指戳著她腦門，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?！昂媚銈€**胚子！老子就說你這兩天鬼鬼祟祟的，原來是盯上御膳房的鐵鍋了！”劉喜兒彎下腰，一把拽住她懷里那口鍋的鍋沿往外扯，“偷盜御用之物，按律當——誅——九——族！”，每個字都像釘子釘棺材板。?！拔恕绷艘宦?。她穿過來才三天，原主的記憶碎得跟泡了三天的饅頭似的——只知道這身體是個末等雜役，每天燒火挑水，月錢少得可憐，原主攢了半年想跑路。可誰想到這破鍋剛塞進懷里，連御膳房門檻都沒邁出去，就被逮了個正著?！皠⒐?，我真不是偷……”她嗓子干得冒煙?！安皇峭?？”劉喜兒從鼻子里哼出一聲，蘭花指戳著她腦門轉了一圈，“那你懷里揣的是什么？別告訴雜家你是要拿去補。補鍋？你當雜家三歲小孩？！”，有人幸災樂禍地笑，有人在小聲賭她今天要挨多少板子。一個胖廚役舉著手喊：“我賭三十板！她這小身板三十板下去準沒氣兒！”另一個瘦廚役搖頭：“我賭二十板加罰俸半年！劉管事心軟——心軟個屁！”劉喜兒回頭罵了一句，鼠須氣得飛起來，“雜家今天就要殺雞儆猴！”。求饒？沒用。跑？三米外就是門，但她被按得動彈不得。裝暈？劉喜兒手上那根拂塵能把她抽醒十八回。，余光掃過了案板。：一把蔫了的小蔥，半壇子腌了不知道多久的酸筍——隔著三步都能聞到那股酸臭味——半碗泡發的石螺，還有一捧干米粉。
原主的腦子里忽然涌上來一段模糊的畫面：滇南，街頭，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紅油和熱氣，一個男人在灶臺后面喊——“丫頭，端粉——”。
螺螄粉。
林曉曉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猛地從地上撐起上半身：“劉公公！我能做一道菜！御膳房沒人做過的菜！保證讓您——”
劉喜兒瞇著眼上下打量她：“你？一個連灶火都看不好的雜役，跟雜家說做菜？”
“做不出來您再砍我頭不遲?！?a href="/tag/linxiaoxia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曉曉盯著他的眼睛，牙齒都在抖但話不能軟，“左右我跑不了，您怕什么？”
劉喜兒的鼠須抖了抖。御膳房總管陳福海今天不在，他劉喜兒雖然掛著“管事”的牌子，可真要就地**也得等總管回來批。不如讓這丫頭片子折騰一場，罪名坐實了再治，更名正言順。
“行?！?a href="/tag/liuxier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劉喜兒一甩拂塵退后兩步，“一個時辰。做不出來，不用等陳總管，雜家先打折你的腿?！?br>林曉曉從地上爬起來，膝蓋磕得生疼。但她顧不上揉，沖到案板前，手指碰到酸筍壇子的一瞬間——十根指頭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。
然后它們自己動了。
撈酸筍、切碎、拍蒜、剁姜、干米粉丟進滾水——每個動作流暢得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，手已經把活兒干完了。酸筍碎扔進燒熱的油鍋，“刺啦”一聲，辛香混著酸臭味炸開，御膳房里瞬間彌漫起一股霸道的、蠻橫的、毫不講理的氣味。
兩個小太監當場“嘔”了一聲，捂著嘴退到墻角。
“這什么鬼東西！餿了吧！”
“劉管事，這丫頭怕不是要毒死咱們——”
劉喜兒捏著鼻子站在三步開外，臉都綠了：“你搗鼓這餿臭玩意兒做什么？！”
林曉曉不理他。石螺湯在另一口鍋里翻著白浪，她把煮好的米粉撈進一只豁口的粗陶碗，澆上滾燙的螺螄湯，撒一把蔫了吧唧的蔥花。熱氣蒸騰上來，熏得她眼眶一酸。
賣相？慘烈?；颐追叟菰谀G色的濃湯里，浮著暗紅辣油和褐色酸筍碎，蔥花軟塌塌地飄著，整碗東西聞著像泔水桶炸了鍋。
劉喜兒捏著鼻子剛想開口嘲笑——
御膳房的垂花門外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不緊不慢。靴底敲在青石板上，一下，一下。門簾被人從外面挑開，一個穿著明黃常服的男人走了進來，身后只跟了兩個面白無須的內侍。男人四十出頭，兩鬢微霜，眼下烏青一片，看著像三天三夜沒合眼。他走進來的第一件事——不是看人，是微微偏過頭，鼻翼像被什么東西拽了一下似的猛抽了兩下。
御膳房里“噗通”跪了一地。
“皇上駕到——?。。　?br>劉喜兒的膝蓋砸在地上，面如土色?；实圳w恒**十二年，朝政勤勉，唯獨一事——胃口極差。御膳房日日山珍海味端上去，他每道菜只動一筷子就擱下。太醫院診了無數脈，都說“郁結于心，脾胃失和”，藥吃了成筐，半點不見好。十二年了，朝中上下都知道——這位天子吃什么都跟嚼蠟似的。
他嘗不出味道。
可此刻，趙恒站在御膳房門口，定定地看著林曉曉手里那碗冒著熱氣的螺螄粉。
酸筍、螺肉、辣椒、蒜末——那氣味蠻橫地繞過十二年來所有珍饈美饌筑起的壁壘，像一腳踹開了塵封已久的石門，直挺挺地撞進他的鼻腔。
趙恒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。
“什么味兒？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劉喜兒額頭貼地：“回、回皇上，一個雜役胡鬧……奴才這就——”
“朕問你什么味兒。”趙恒抬腳走過來，停在林曉曉面前三步遠。他低頭看著那碗粉，碗口的熱氣正往他臉上撲，那股酸辣味兒灌進他鼻子里的瞬間，他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敲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。
林曉曉跪在地上，雙手高高舉著碗。碗底的熱度燙著她的掌心。皇帝的手伸過來了——骨節分明，指腹有薄繭。他端過碗。
御膳房里安靜得能聽見油星子在鍋底爆裂的余響。
趙恒低頭，湊近碗沿。他喝了一口湯。
林曉曉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然后她看見——皇帝的喉結猛地一滾。他夾起米粉送進嘴里，咀嚼間發出細微的聲響。第二口，第三口，他越吃越快，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。粗陶碗見了底，他甚至把最后一滴湯仰頭倒進了嘴里，碗沿磕在牙齒上“叮”了一聲脆響。
御膳房里跪著的人，眼珠子快瞪出來了。
皇帝在吃東西?；实墼诖罂诔詵|西?；实壅驹谟欧康脑钆_邊上，穿著明黃常服，端著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吃一碗賣相奇丑、氣味沖天的東西，吃得嘴唇上全是紅油，吃得鼻尖冒汗。
“好辣?！壁w恒放下空碗，然后他笑了。
他笑了。
劉喜兒的鼠須終于抖掉了兩根。旁邊一個小太監看得太入神，手里的托盤“哐”地掉在地上，差點砸著自己腳。
趙恒的笑容慢慢收住，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曉曉。他盯著她看了足足五息——那目光里有探究、有新奇、還有一絲讓林曉曉后脊背發涼的審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林……林曉曉?！?br>“林曉曉?！壁w恒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整間御膳房瞬間凍結的話——
“你的九族，暫且寄存在朕的舌尖上?！?br>他轉身朝外走。走到門口偏過頭：“明日，朕還要吃。就你來做。做好了，九族活。做不好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但那個停頓比任何威脅都重。
門簾落下。明**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外。
御膳房里死寂了足足五息。
然后劉喜兒緩緩爬起來，臉上的表情紅白交錯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瞪著林曉曉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等著??！”
他一甩拂塵，背影僵硬得像根木頭樁子。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：“你別以為皇上吃了你一碗破粉你就沒事了！雜家告訴你——雜家盯著你呢??！”
說完他跑了。真的跑了。像后面有鬼在追。
林曉曉扶著灶臺慢慢站起來，膝蓋還在打顫，手心全是汗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，指甲縫里卡著酸筍碎和辣椒籽。剛才那些動作，那些切菜、炒料、煮粉的流暢節奏，不是她林曉曉會的，是原主的身體記住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忽然覺得胃里翻了一下——不是餓，是指尖傳來一種陌生的、灼熱的暖流，像細小的針在皮膚底下爬。她攤開手掌，發現指甲底下隱隱透出一圈極淡的青色紋路，像埋在皮膚下面的青色細絲。
“什么東西……”她揉了一下眼睛，青色紋路又消失了，快得像幻覺。
窗外暮色漸沉，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。御膳房里酸筍的余味還沒散，嗆得她眼角微紅。她摸了摸懷里那口被她偷偷塞回灶臺底下的破鐵鍋——鍋沿冰冷，但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的灼熱。
這鍋暫時用不著賣了。
但明天要做的那碗粉——如果做不出比今天更好吃的——她的九族就算徹底交代在這只破碗里了。
林曉曉閉了閉眼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她這輩子，大概只能把這碗螺螄粉做到極致了。因為每一口，都拴著她不知哪輩子欠下的九條命。
“林曉曉，”她對著灶臺上那只空碗自言自語，“你最好明天別手抖?！?br>空碗沒有回答她。但它碗底殘留的那層紅油，在燭火下泛著妖艷的光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