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訊歸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永寧侯府沒有掛白。,雨水順著鬢角往下淌,手里捧著一只舊木**,說姜家那位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死在了江南路上。,人沒尋著,只從亂石堆里撿回幾件舊物。,先往府里瞧了一眼。,門縫里透出一點燈火。雨打在青石板上,噼啪作響。那小廝縮了縮肩,接過木**時,連問都沒多問一句。,那只木**沒有進正門。。,擱在后罩房最里頭。等雨停了,再悄悄送去城外。,永寧侯姜懷遠在書房坐到三更。,茶冷了三盞。。,嗓子啞了,身邊的丫鬟勸她歇一歇。姜月凝跪在她膝邊,眼睛也紅著,輕聲說:“母親,若我早些把正院讓出來,姐姐是不是就不會賭氣走了?”,忙把她摟進懷里。“與你有什么相干?你也是我養大的孩子。”,沒有再說話。
屋外雨還在下。
沒人再提那只木**。
也沒人去城外看一眼。
五年后,永寧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壽。
天剛亮,前院就熱鬧起來。小廝們踩著凳子掛紅綢,丫鬟端著果盤茶盞穿過回廊,壽安堂門前換了新氈,連石階都被灑掃得不見半點浮塵。
京中與侯府有來往的人家,幾乎都遞了帖子。
正廳里燃著沉水香,淡淡一縷煙繞過壽屏。屏風前擺著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樹,紅得扎眼,是瑯琊謝氏送來的賀禮。底座下壓著謝家的賀帖,字跡端正,落款清貴。
有幾位夫人進門時,目光都在那珊瑚樹上停了一停。
“謝家這份禮送得重。”
“可不是?看來侯府的面子還在。”
姜老夫人坐在上首,聽見這話,笑紋都舒展開了些。
姜懷遠坐在男賓一側,鬢邊比五年前多了幾縷白發,卻仍舊坐得端正。有人敬酒,他便抬杯,話不多,眉眼間自有侯府家主的沉穩。
陸氏坐在女眷席間,今日穿了暗紅團花褙子,手邊放著一只銀絲手爐。她比從前瘦了些,眼下總有一點倦色,可姜月凝一走近,她便抬了抬眼,神色軟了下來。
姜月凝今日穿著月白繡蘭襦裙,鬢邊只簪一支玉蘭簪。她替陸氏添茶時,袖口輕輕攏著杯沿,動作不疾不徐,連倒茶的聲音都輕。
旁邊一位夫人看了半晌,笑道:“月凝這孩子,真是難得。不是親生的又如何?侯府養了十七年,這規矩氣度擺在這里,外頭隨便長大的丫頭,怎么比得上?”
話一落,席間靜了靜。
陸氏握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姜月凝先低下頭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:“夫人別這樣說。姐姐若還在,聽見了會難過的。”
“你這孩子,就是心太軟。”那夫人嘆道,“她離府五年,若真還活著,怎會連封信都沒有?”
另一位夫人捻著帕子,壓低聲音道:“當年鬧成那樣,也怪不得侯爺。侯府認她回來,已是給了她天大的體面。她偏偏不肯安分,鬧得家里不得安寧,還把與謝世子的婚事鬧散了。”
姜月凝睫毛顫了顫。
“都是我不好。”她把茶盞輕輕放回陸氏手邊,“若我那時肯搬出正院,把嫡女的位置還給姐姐,或許姐姐就不會怨我。”
陸氏立刻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又沒錯。”
這話說得急。
急過之后,她自己也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慢慢垂下眼。
姜月凝反握住她,指尖微涼,語氣仍舊柔和:“母親別想這些了。今日是祖母壽辰,姐姐若在天有靈,也會盼著侯府順遂。”
陸氏的眼圈一下紅了。
旁人見狀,紛紛勸慰。
“月凝真是懂事。”
“侯夫人有這樣一個女兒,也算寬慰。”
“那位真千金若有她一半體貼,當年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”
話說得輕,卻像細針,一下一下扎在同一個名字上。
姜照雪。
席間沒人覺得不妥。
一個死了五年的人,早該從活人的熱鬧里退干凈了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管家姜全從廊下進來,走得有些急,衣擺掃過門檻時帶進一點冷風。他到了姜懷遠身側,俯身低語了幾句。
姜懷遠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宮里?”
姜全點頭,額角沁著汗:“馮公公到了二門,說是來宣旨。”
滿堂人聲頓時低了下去。
今日是老夫人壽宴,宮中忽然來旨,若不是恩賞,還能是什么?
姜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坐直了些,臉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:“快,擺香案。”
下人們立刻忙起來。
紅氈鋪地,香案擺正,銅爐里新添了香。姜懷遠帶著侯府眾人跪下接旨,賓客退到兩側。有人整理衣袖,有人低聲道賀,語氣里已帶了幾分艷羨。
陸氏跪在**上,心口跳得厲害。
這些年侯府在朝中不比從前,若今日真能得宮中恩典,外頭那些閑話總歸能少些。
姜月凝跪在她身旁,頭垂得低,手指卻一點點攥緊了袖口。
侯府越穩,她的位置才越穩。
馮公公很快進了正廳。
他年紀不輕,面白無須,手中捧著明黃卷軸。進門后,他沒有先與姜懷遠寒暄,只站到香案前,慢慢展開圣旨。
香煙浮在半空。
眾人屏息。
馮公公尖細的聲音落下來,每個字都清楚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——”
姜老夫人的嘴角已忍不住揚起。
“今有巡天臺監察使姜照雪,查江南舊案有功,忠謹明斷,特賜御前行走之權。準其奉旨追查永寧侯府舊賬,府中上下,不得阻攔,不得隱匿,不得私毀案卷。”
姜懷遠猛地抬頭。
陸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姜月凝的肩膀細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正廳里安靜得只剩紅燭燃燒的細響。
姜老夫人扶著椅背,手指一點點收緊。她張了張口,似乎想問是不是念錯了,可馮公公已經合上圣旨。
“欽此。”
沒人起身。
連賓客也一時忘了回避。
姜照雪?
那個五年前被趕出侯府、連死訊都傳回京城的真千金?
巡天臺監察使?
還奉旨追查永寧侯府舊賬?
姜懷遠盯著那卷圣旨,臉上沒有怒色,只是下頜繃得很緊。他素來端得住,這一刻卻連起身都慢了半拍。
馮公公沒看他,轉身望向正廳外。
“姜大人,接旨吧。”
眾人的目光隨著他轉了過去。
廊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。
那女子穿著緋色官服,腰間懸著一枚御賜**。她沒有戴繁重珠翠,烏發束起,露出一張清瘦蒼白的臉。雨后的天光從廊外斜斜落進來,照在她肩頭,官服上的暗紋像壓著一層冷光。
她身后站著十余名巡天臺差役,玄衣佩刀,停在階下,沒有多余聲響。
五年不見,她比從前瘦了。
眉眼還是姜家人的眉眼,卻再也沒有當年初回侯府時那點局促。
她站在門外,目光從正廳里的紅綢、壽屏、珊瑚樹上慢慢掠過,最后落在姜懷遠身上。
沒有哭,也沒有笑。
陸氏怔怔看著她,像是連呼吸都忘了。
片刻后,她喉間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。
“照雪……”
姜月凝扶著她的手猛地一緊,指甲幾乎掐進自己掌心。
真的是她。
她竟然沒死。
不但沒死,還穿著官服,帶著圣旨,站在侯府門前。
姜懷遠最先穩住。
他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,聲音壓得沉穩:“照雪,你既回京,為何不先回府通報?今日是你祖母壽辰,有什么事,等宴后再說。”
這話一出口,廳中不少人像是終于找到了臺階。
到底是父女。
再大的官,也不能一回來就查自己家。
陸氏也急急往前邁了半步,眼淚落下來:“照雪,你這些年去哪兒了?娘一直以為你……你怎么也不給家里遞個信?”
她說到最后,聲音已經哽住。
姜月凝扶著她,眼眶也紅了:“姐姐,你回來就好。父親母親這些年一直惦記你。你若還怨我,我可以離開侯府。可今日是祖母壽辰,能不能先別讓老人家受驚?”
這話說得輕巧。
像是在退讓,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姜照雪今日若執意辦案,便是不孝。
幾位夫人看向姜照雪的眼神,果然變了些。
一個女子做了官,若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查父族,總歸容易惹人議論。
姜照雪跨過門檻。
她走到香案前,從馮公公手中接過圣旨。
沒有看陸氏的淚,也沒有接姜月凝的話。
她只是雙手捧旨,垂眸道:“臣姜照雪,接旨。”
馮公公將圣旨交給她時,壓低了聲音:“姜大人,陛下有交代,舊案牽涉不淺,萬事以證據為先。”
姜照雪點頭:“臣謹記。”
姜懷遠眉心微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語氣比方才低了些,也重了些:“照雪,你身上流著姜家的血。有什么委屈,關起門來,父親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父親。
這兩個字落到耳邊,姜照雪捧著圣旨的手指頓了頓。
五年前的雨夜,他也是這樣站在正廳里。
那時陸氏哭著讓她忍一忍,姜月凝被丫鬟扶著,臉色蒼白。幾個兄長站在一旁,有人皺眉,有人錯開眼神,沒人替她說一句話。
姜懷遠站在燈下,對她說:“你今日踏出侯府,就別再回來。”
那夜侯府大門在她身后合上。
門閂落下時,聲音沉得像把什么徹底隔斷了。
姜照雪收回手,將圣旨交給身后的隨官。
再抬眼時,她看著姜懷遠。
“侯爺。”
兩個字不輕不重,卻讓姜懷遠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陸氏怔在原地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姜月凝垂著頭,指尖發白。
姜照雪從腰間取下御賜**,**壓在掌心,冷得像一塊冰。
“公事在身,本官今日不認親。”
階下的巡天臺差役齊齊上前一步。
刀鞘碰在革帶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正廳里的紅燭還在燒。
壽字還掛著。
案上的長壽面已經有些坨了,湯面浮起一層薄油,旁邊那株珊瑚樹紅得刺眼。
姜照雪的目光掠過那碗面,停在姜懷遠臉上。
她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滿堂人聽清。
“本官今日奉旨,查永寧侯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