斬立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春時節。，護城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，滿城都是暖融融的春光，恰是春睡最濃的辰光。 ，那幾株西府海棠昨夜似乎又綻了幾分，只是天剛蒙蒙亮，一切都還籠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里。，夢里還是去歲曲江畔的杏花雨?！芭?！砰砰砰！”，也不是丫鬟端來盥洗水的細微響動，而是一聲聲沉重、急促的砸門聲，混著甲胄摩擦的冰冷金屬聲，從府門方向隱隱傳來，一下下撞在耳中。，帳子外燭火晃得厲害，房門忽然“哐”一聲被推開，貼身丫鬟春杏幾乎是跌進來的，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話都說不連貫：“小、小姐！不好了，好多官兵，侯爺、侯爺被他們圍住了！”，殘存的睡意瞬間消散。，赤腳跳下床榻，幾步沖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縫隙。，映得晨曦未至的天空一片不祥的昏紅。，此刻站滿了黑壓壓的兵士，玄甲反射著冷硬的光。，看不清神情，但挺拔的身影依舊如庭中青松。，此刻正被人套上沉重的木枷。
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，臨安侯姜堰忽然抬起頭，準確地望向她窗口的方向。
隔著紛亂人影與跳動的火光，他的目光平靜依舊，甚至對她幾不可察地、極輕微地搖了搖頭，嘴唇開合，無聲地說了幾個字。
“莫怕。”
姜嬈死死咬住下唇，才沒讓哽咽沖出口。
她轉身就要往外沖，卻被聞訊趕來的老嬤嬤和幾個大丫鬟死死攔住。
“小姐！去不得！去不得??！”
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，枯瘦的手臂卻異常有力。
掙扎間，院中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，和兵士一聲冰冷的“帶走”。
她透過人縫，只看見那挺拔的背影，那是她的父王，如今套著礙眼的枷鎖，一步步沉穩地走向洞開的、被火把照得如同巨獸之口的大門，最終消失在愈發濃重的青灰色晨霧里。
庭中的火把陸續撤去，那點暖光沒了，只剩下乍暖還寒的春風，卷著幾片未掃凈的落花，打著旋兒，冷得人骨頭縫都發疼。
“去宮里！”
姜嬈猛地回神，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，
“去找貴妃娘娘，找五殿下！他們不會不管父親的！”
是啊，貴妃娘娘那樣喜歡她，常召她入宮說話，賞下的珍寶能擺滿幾個**。
還有五皇子蕭煜，那個總愛板著臉、卻會悄悄給她帶糖人的少年，他們之間，還有著長輩一句笑談般的娃娃親。
天家的一點垂憐，此刻成了她所能抓住的、唯一一根浮木。
然而，宮門那巍峨的朱紅，此刻卻比山岳更難逾越。
往日遞個牌子便能輕易打開的角門，如今緊緊閉著。
守門的侍衛面如鐵鑄，任她如何哀求，眼神都不曾動搖半分：
“侯府小姐，請回吧。沒有上諭，任何人不得入宮?！?br>她又去找那些往日手帕交，那些曾與她同游春日、共賞秋月，笑語晏晏的侍郎尚書家的小姐。
有的，府邸大門緊閉，任她叩得手心生疼也無人應聲；
有的，門開了條縫，露出管家半張毫無表情的臉：
“我家小姐身子不適，不便見客，姜姑娘請回。”
一日之內，她從滿懷希望到心急如焚，再到如墜冰窟。
人情冷暖，世態炎涼，這八個字，以前先生教過，她只當是書里的典故，此刻卻化作最鋒利的冰棱，一根根扎進心里。
暮色四合，街上行人漸稀。
她獨自站在空曠的街口，背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家，前方是望不到邊的沉沉黑夜。
一天水米未進，腳底磨出了血泡，精心梳起的發髻早已散亂。
她望著皇宮方向那一片朦朧的、象征著無上權力的輝煌燈火，最后一點力氣終于被抽空，她沿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去，將臉埋進膝蓋，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起來。
壓抑的嗚咽，漸漸地，變成了再也無法抑制的、小獸般絕望的嚎啕。
那哭聲在空曠的街頭飄散，很快被晚風吹得七零八落，沒人駐足，更無人問詢。
幾日后，判決下來了，措辭嚴厲，字字如刀：
“臨安侯姜堰，貪墨邊餉，勾結黨羽，證據確鑿，判，斬立決。侯府籍沒，一應人等皆斬?！?br>最后的皆斬兩個字，像驚雷炸響在姜嬈耳邊。
她蜷在詔獄陰冷潮濕的角落里，呆呆地仰頭，看著那一線從小窗透入的、蒼白的天光。
昨日堂上，她終于見到了父親最后一面。
僅僅幾日，那個如山岳般沉穩的父親，已被折磨得形銷骨立，遍體鱗傷，唯有那雙眼睛，在看到她時，仍竭力想傳遞一絲往日的溫和與撫慰。
手起，刀落。
據說那天的陽光很好，是暮春里難得一見的明媚。
可臨安侯府一百零八口人的血，從刑場的青石縫里**滲出，蜿蜒流淌，幾乎染紅了半條街。
那濃郁的血腥氣，幾日不散。
曾經賓客盈門、車馬喧闐的臨安侯府，朱門被貼上冰冷的封條，石獅蒙塵，庭園荒蕪。
那幾株西府海棠，依舊無知無覺地開著，紛紛揚揚的花瓣落在無人打掃的臺階上，很快，便零落成泥。
京城的春天，依舊暖風和煦，桃紅柳綠。
茶樓酒肆間，新的談資很快掩蓋了舊的故事。
無人為那座曾經顯赫的府邸擊鼓鳴冤，也無人再記得，這里曾住過一個喜歡穿紅衣、笑聲能灑滿整個庭院的張揚小姑娘。
永和二十年的春天，很長，也很短。
短到一陣風過，便吹散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。
只留下刑場青石縫里那些怎么洗也洗不凈的暗紅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