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海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海寇：這不是他自己的呼吸聲。那種粗重、帶著喉音、像是破風箱一樣拉動的呼吸，來自他左側不到三尺的距離。他聞到了海腥味——濃烈的、揮之不去的海腥味，裹挾著某種**的、甜膩的有機物發酵的氣味。那氣味鉆進鼻腔，像一只手從內部抓住了他的大腦，強迫他清醒。。灰白色的天空低垂著，海鳥的鳴叫尖銳而單調，像是某種機器重復運轉的噪音。他的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沙地，灰褐色的粗沙礫，混著碎貝殼和被血浸透后干涸成暗褐色斑塊的泥地。"別動。"那個粗重的呼吸聲說話了。聲音沙啞，帶著濃濃的倦意和麻木，"你被綁著呢，動得越狠，勒得越緊。"，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側躺在他旁邊。那人灰白色的頭發亂蓬蓬的，臉上刻著北方人特有的風霜紋路。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捆在身前，手腕處已經磨出了暗紅色的血痕，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經歷過太多不幸之后沉淀下來的疲憊。"這是……哪里？"林遠發現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紙。"日瓦車則以南大概三十里的漁村。"中年男人的通用語帶著濃重的維基亞口音，"或者說，這里曾經是個漁村。那些海寇昨晚燒了它。"。這個詞像一根冰**入林遠的大腦，瞬間讓他所有的混沌都凝結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。他猛地抬起頭，不顧手腕的劇痛，開始環顧四周。。十幾座木屋被燒得只剩焦黑的框架，煙氣還在裊裊地向上飄散。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跡，有暗紅色的血跡一路延伸到沙灘的方向，還有——他不敢細看的——某些零散的、不成形狀的東西。，快得像要撞碎肋骨。他知道那些是什么。他在屏幕上見過無數次這些場景，被劫掠的村莊，散落的**，地上的血跡。但那是在一個游戲里，在一面液晶面板后面，隔著鼠標和鍵盤的距離。現在那些距離消失了。。他穿著那件在大學時買的灰色T恤，胸口印著校徽，已經破了好幾道口子，沾滿了沙土和暗紅色的液體。下身是那條穿了三年、洗到發白的牛仔褲，右腿的膝蓋位置撕開了一道大口子，露出里面已經被磨破的皮膚。腳上是那雙穿了四年的運動鞋，鞋帶早就散了。、焦木和皮革之間，就像一只跑錯動物園的企鵝。"你從哪里來的？"中年男子壓低聲音問他，"你的衣服……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布料。柔軟得像絲綢，但不像絲綢那樣嬌貴。""東邊。"林遠說。他強迫自己的聲音平穩，"船翻了。被沖過來的。"中年男子回道"什么船？""商船。從比薩蘭德更遠的地方來的。"，目光里有一種沉默的評估。但就在他準備開口說些什么的時候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廢墟間響起。。那人三十歲出頭，大胡子覆蓋了半張臉，左眉骨到發際線之間有一道猙獰的舊疤。他穿著一件從某個死者身上扒下來的皮坎肩，領口和袖口被汗漬和血跡浸得發硬。腰帶上掛著兩樣東西，一把短柄手斧和一把剝皮刀，刀刃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油膩的冷光。
"那個小子你終于醒了？"海寇用生硬的**通用語說，聲音就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，"我還以為你死了。你昏了一整夜，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。"
林遠看著他，喉嚨發緊。他認得那身裝束。他在電腦前見過無數次——諾德海寇，《騎馬與砍殺》里最讓人頭疼的早期野怪之一。但模型不會呼吸，不會用靴子踩你的腿，也不會在蹲下來的時候把那種混合了麥酒和**魚肉的氣味噴在你臉上。
"你是什么人？"海寇蹲下來，近距離盯著林遠的臉，"你長得不像薩蘭德人，也不像庫吉特人。你的皮膚太白了，鼻梁太高，眼睛的形狀……"他用粗糙的手捏住林遠的下巴，像**翻看一塊肉，"東方。"林遠咬緊牙關道，強迫自己不要在那只手的觸感下退縮。"比薩蘭德更遠。在一片大海的彼岸。"
"海的那邊？"海寇笑了，露出被**和烈酒染得焦黃的門牙，"有意思。不管從哪來，你現在是我的財產了。我花了五個第納爾從漁民手里把你買下來的。"他在林遠的臉上拍了拍，力道不輕不重，侮辱意味十足。"五個第納爾。你的命就值這個價。"
海寇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"我叫雷夫，是血斧埃里克大人的副手。聽好了，東方人，我只說一遍，別想著跑。上一個跑的那個，我把他的腳筋挑了，扔給海鳥。他還沒死透的時候鳥就開始啄了。"
雷夫轉身離開。走出兩步，他停了一下，拍了拍腰間的皮袋。"五個第納爾。連一袋好面粉都買不起。"然后他大步走回海寇中間。林遠坐在沙地上，把"五個第納爾"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。它太小了，小到連一袋面粉都不如。但它也是他在這里的第一把尺子——用來量自己這條命值多少錢的尺子。
他把這個數字刻在了腦子里。接下來的一整天，林遠被驅趕著向北走。
海寇們騎著馬，俘虜們步行。他們一共十二個海寇，六匹馬，俘虜十五個。老弱婦孺和健壯的成年男子混在一起，走慢了會被鞭子抽，摔倒了會被踢。林遠的運動鞋在這種沙土路上毫無優勢，不到半日，右腳就磨出了水泡。但他不敢停。
他看到了那個被挑了腳筋的人，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，被拖在隊伍后面，雙腳呈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，血一路滴在沙地上，引來幾只野狗遠遠地跟著。那個人沒有叫，只是偶爾發出一聲像動物一樣的嗚咽。
林遠把目光收回來，看向前方。他必須看前方。"嘿。"一個低到近乎耳語的聲音從右側傳來。林遠微微側頭，看到一個瘦得像猴子的年輕男人不知什么時候蹭到了他旁邊。那人一頭棕色卷發，臉上帶著一種賊溜溜的、隨時準備在出事前一秒滑走的神氣。他的雙手也被綁著，但林遠注意到他手指在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活動著。
"你不是本地人。"年輕人用更低的聲音說，"你那身衣服，你那眼睛，你是從哪里來的？"林遠回道"東邊。"
"船翻了？被沖過來的？"年輕人笑了一下，"編得還行。但你走路的時候在看方向，你在找太陽，在算時間。你認得路。"林遠看了他一眼"你也認得路。不然你不會走在我旁邊。"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然后咧開嘴笑了，那不是諂媚的笑容，而是一種"有點意思"的笑容。"觀察力不錯。"
"你是波爾查。"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秒。他的眼睛瞇起來，瞳孔微微收縮。"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"
"雷夫吼過你。在分面包的時候。""……你的耳朵比我以為的好。""你的手也比雷夫以為的好。"林遠說，"你在解繩子。用你頭發里藏著的那根鐵絲，對不對？"
波爾查沉默了。他跟在林遠旁邊走了大約二十步，那雙賊溜溜的眼睛在林遠的臉上掃了三四遍，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他剛才看走了眼的東西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波爾查終于說。"學生。"林遠說。這是實話，在某種意義上。"歷史系學生。我研究過很多過去的事。"
波爾查哼了一聲。然后他壓低聲音，說了一句讓林遠側目的話："我告訴你一件事，日瓦車則的下水道系統連著城外的河溝。如果你能從競技場出來，找到下水道的入口，你就能出城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"因為我住在日瓦車則的下水道里。"波爾查說，"暗影兄弟會的人，城市的地下就是我們的路。"
暗影兄弟會。這個詞在游戲里只是一個支線勢力。但在這里，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嘴里說出來，帶著一種不同于游戲數據的重量。
"你是什么級別？"
"觀察員。不算高，但夠用。"波爾查停了一下，"長老們對你有興趣。一個來歷不明的異鄉人，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數人數和武器的俘虜，你這樣的人，在卡拉迪亞要么死得很快，要么活得很久。"
"你覺得我會是哪種？"
"我還在觀察。"波爾查笑了，"不過，我已經決定在你身上**了。合作。你幫我在競技場制造混亂，我幫你從日瓦車則逃出去。"
他伸出手，還是被綁著的，做出一個握手的姿勢。"成交？"
林遠看著那只手。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偷，一個自稱暗影兄弟會成員的情報販子，一個在生死關頭還能笑出聲來的怪人。這個人說的話有幾分真？但他現在的處境是零。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。
他伸出手，和波爾查的拳頭碰了一下。"成交。"
波爾查退回人群中，像一只消失的貓。
林遠繼續走路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他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地圖：日瓦車則。競技場。下水道。帕拉汶。無主之地。那些在屏幕上看過無數遍的名字，一個個排進腦海中，像在棋盤上布第一道子。
他的手腕被綁著。他的腳在流血。他身上只有一個沒電的手機。但他還有腦子。他閉上眼睛，在心里說了一句話。不是求饒。不是祈禱。只是一句承諾：明天，他要讓那個買他的人知道，五個第納爾是一筆虧本買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