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我給冉行舟當了一年家教。
他是學校里出了名的混賬少爺,逃課打架,卷子交上去經常空著,氣走了八個補課老師。
只有我留下來了。
我白天上課,晚上給他補課,周末替他整理錯題。
他從年級倒數,硬生生爬到了本科線。
查分那晚,冉行舟把我的草稿志愿表壓在桌上。
第一志愿,是南方那所大學。
他說:明荔,我喜歡你,想和你永遠在一起,我們一起去京市好不好。
上一世,我慌得連招生簡章都沒看完。
正式提交志愿時,我填了京市。
開學后我才知道,冉行舟根本沒去我報的那所學校。
他家早就替他鋪好了路。
他和朋友也打賭。
她肯定跟著改。
一個窮家教,冉哥給點甜頭,她能把前程都押上來。
她要真敢一個人去南方,我倒立洗頭。
后來,我困在不喜歡的學校里,什么都沒了。
冉行舟卻在同學會上端著酒杯,笑著看我:明荔,當年志愿是你自己填的。
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再睜眼,我回到志愿截止前半小時。
冉行舟的電話又打進來。
他聲音懶洋洋的:寶寶,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。
去京市好不好。
1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二十三點二十九分。
離志愿系統關閉,還有三十一分鐘。
我坐在書桌前,手指壓著鼠標,掌心被汗浸得發涼。
頁面上,第一志愿那一欄仍然是南方大學。
***碼沒有錯。
服從調劑也勾著。
我盯著那幾行字,喉嚨像被什么堵住。
電話貼在耳邊。
冉行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,帶著一點笑,還是那種沒睡醒似的懶勁。
寶寶,你是不是又緊張了?
他叫我寶寶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這兩個字叫亂的。
那時我坐在這張桌前,旁邊攤著招生簡章和草稿志愿表。
南方大學,是我從高二就開始看的學校。
那所學校新聞傳播方向很強,獎學金也多,校內勤工崗位開放給新生。
我媽在超市做收銀,一個月工資不高。
我從高一開始給低年級補課,靠著攢下來的錢交資料費。
我算過。
只要能拿到助學貸款,申請勤工助學,再加上假期兼職,南方那邊我能撐下來。
可冉行舟在查分那晚來了。
他拎著兩杯冰奶茶,坐在我家客廳那把舊木椅上。
他明明考到本科線,臉上卻沒有太多高興。
我還以為他累了。
直到他壓住我的草稿志愿表,慢慢把京市那幾所學校推到我面前。
他說,明荔,我喜歡你。
他說,想和你一起上大學。
他說,他這樣的混賬終于考上本科,全靠我這一年陪他熬。
我那時第一次被人這樣需要。
我家里窮,性格也悶。
從小到大,老師夸我懂事,鄰居夸我能吃苦。
可很少有人說喜歡我。
冉行舟那樣的人,穿名牌球鞋,騎機車,走到哪兒都有一群人圍著。
他低頭看我時,眼里像真的只有我。
于是我慌了。
我連招生簡章都沒翻完,腦子里全是他那句想和我在一起。
正式提交時,我改去了京市。
開學后,我到了那所學校,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冉行舟。
他消息回得慢。
后來才告訴我,他家里臨時改了安排,送他去另一所學校。
那學校資源更好,學費也更高。
我問他為什么不早說。
他說:我爸媽突然決定的,我也沒辦法。
再后來,我從別人手機里看見那個群。
他們說我窮家教。
說冉哥給點甜頭,我能把前程押上去。
說我若敢一個人去南方,有人倒立洗頭。
群里笑成一片。
冉行舟發了個語音。
那段語音,我聽了很多遍。
他笑著說:她會改的。
電話里,冉行舟又喊我。
明荔?
我回過神。
嗯。
他像是松了口氣。
你別不說話,我心里發慌。
他說得真像那么回事。
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樣子。
大概躺在他家那張很貴的沙發上,腳踩著茶幾,旁邊放著他剛查完分的電腦。
他從年級倒數爬到本科線。
這一年,冉家夸他終于收心,老師說他浪子回頭。
沒人知道那些錯題本是我熬夜整理的。
沒人知道他一次次摔筆不寫,是我坐在旁邊,等他罵完,再把卷子推回去。
沒人知道他進步后,在籃球場被人夸聰明時,只笑著說:以前懶得學。
我的付出,在他嘴里成了他愿意學。
我低頭,看見桌上那本招生簡章。
翻開的頁面是南方大學。
紙邊被我摸得有些軟。
冉行舟又說:寶寶,京市那個學校也不差。
我們可以一起吃飯,一起上自習,我以后不混了,真的。
上一世,他也說以后不混。
開學后,他的朋友圈里有新的同學,新的酒局,新的機車俱樂部。
我在那所不喜歡的學校里,排很遠的隊申請助學貸款。
他發消息說,寶寶,我這邊太忙了,下次去看你。
我吸了一口氣。
我再看看招生簡章。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。
冉行舟笑了。
半小時了還看?
你不是早就看好了?
***碼怕填錯。
我幫你看啊,你把頁面拍給我。
不用。
我把鼠標移到賬號設置。
我自己核。
冉行舟聲音輕了一點。
明荔,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京市?
我看著屏幕,點進密碼修改。
我先改個密碼,系統提示了。
現在?
嗯,提交前改一下安全。
他沒立刻說話。
我輸入新密碼,綁定自己的手機號。
驗證碼跳出來時,手機震了一下。
冉行舟聽見聲音,笑意淡了些。
你今天好認真。
志愿很重要。
我也很重要啊。
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。
上一世,它重得壓過我的第一志愿。
這一次,我沒有接。
驗證碼填完,頁面提示修改成功。
我打開錄屏,從分數位次到志愿頁面,從***碼到提交按鈕,一步一步錄下來。
冉行舟還在電話里哄。
寶寶,你想想,我們要是真去了兩個城市,一開始還能聊,后面你認識新的同學,我也認識新的朋友,慢慢就遠了。
我點開最終確認頁。
嗯。
你嗯什么?
聽著呢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你改不改?
我看著提交按鈕。
時間快到了。
所以你先改成京市那個。
他的聲音終于急了一點。
明荔,你別在這種時候犟。
南方那么遠,你一個人去,我怎么放心?
我按下確認。
頁面轉了一圈。
提交成功。
四個字跳出來。
我盯著它,胸口狠狠跳了一下。
冉行舟還在說:你改完截圖給我,我看看有沒有漏……我打斷他。
我提交了。
電話里一片安靜。
窗外樓下的路燈閃了一下。
很久后,冉行舟才開口。
提交了?
嗯。
哪兒?
南方大學。
聽筒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。
這一次,笑里沒了懶散。
明荔,你逗我呢?
系統快關了,我按原計劃提交了。
原計劃?
他聲音壓低。
我們的計劃呢?
我把錄屏發給班主任郵箱。
我們沒有一起做過計劃。
冉行舟沉默了。
幾秒后,他又用那種委屈語氣叫我。
寶寶。
我把截圖也發出去。
別這么叫我。
他說:你生氣了?
沒有。
那為什么突然這樣?
我看著發送成功的提示。
志愿關系學業。
感情就不重要?
上一世,他就是這樣把我的前程和感情綁在一起。
好像我不改志愿,就是不喜歡他。
好像我去南方,就是辜負他那點施舍出來的甜。
我把電腦頁面關掉。
感情以后再談。
冉行舟冷笑了一聲。
很短。
下一刻,他又軟下來。
你現在是不是太緊張了?
系統還能修改嗎?
我陪你一起看。
不能。
你都沒等我。
時間到了。
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幾道男聲。
有人在笑。
聲音很遠,卻還是鉆進我耳朵。
冉哥,成沒成啊?
小家教改了沒?
冉行舟大概捂了一下聽筒,聲音悶住。
再回來時,他語氣已經亂了。
我晚點找你。
我掛了電話。
2班主任姓陳。
第二天上午,學校統一確認志愿。
我到辦公室時,陳老師已經坐在電腦前,杯子里泡著濃茶。
她看見我,朝我招手。
明荔,來得正好。
你昨晚發的錄屏我看了,流程很穩。
我把打印好的志愿確認頁遞過去。
老師,麻煩您再幫我看一眼。
陳老師拿起眼鏡。
南方大學,***碼沒錯。
你這個位次很合適。
后面幾個梯度也穩。
我手指慢慢松開。
辦公室門口有人敲門。
冉行舟來了。
他穿著黑色T恤,頭發還帶著一點水汽,像剛洗完頭就趕過來。
陳老師看見他,眉頭本能一皺。
冉行舟,你也來確認?
他扯了下嘴角。
嗯。
陳老師把他的材料拿過去,看了一眼。
你這分數能到本科線,自己心里有數。
別又開學混。
冉行舟笑得吊兒郎當。
知道了,陳老師。
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確認頁上。
你真報了南方?
陳老師抬頭。
她不報南方報哪兒?
她看這所學校看了兩年。
冉行舟被這句話堵住。
我把確認頁收進書包。
陳老師說:明荔,記得保管好截圖和錄屏。
新生貸款材料,下午來拿,我給你整理了一份清單。
謝謝老師。
走出辦公室時,冉行舟跟了上來。
樓道里人少。
他伸手攔住我。
昨晚電話里人多,我沒說清楚。
我停下。
說什么?
我是真的喜歡你。
他說得很認真。
如果不是聽過上一世那個群里的笑聲,我也許還會心軟。
冉行舟低頭看我。
你給我補課那一年,我不是沒感覺。
以前那么多老師都走了,只有你留下。
明荔,我真覺得你不一樣。
這話聽起來像情話。
細想卻很刺耳。
他把我一年里的熬夜、忍耐和勞動,說成了他對我有感覺的證據。
像我留下來給他兜底,是為了換他一句喜歡。
我說:你昨晚朋友在旁邊。
他表情頓了一下。
他們嘴賤,你別管。
他們叫我小家教。
開玩笑而已。
好笑嗎?
冉行舟皺眉。
他不喜歡我這樣問。
上一世,我很少追問。
他說什么,我都盡量替他找理由。
如今我只是多問一句,他就不耐煩。
明荔,他們說話就那樣。
你別把幾個字上綱上線。
我看著他。
你昨晚也在等我改志愿嗎?
他盯著我,笑了一聲。
我想和你去一個城市,有問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