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這屋里的炭，往后減一半。一個通房，用不著燒得這樣旺。"
錢嬤嬤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時，我正低著頭，給凍裂的手背上抹藥。
那盒凍瘡膏還是去年蕭景塵隨手賞下的，如今挖到了底，只剩薄一圈。
臘月的風從糊窗的破紙縫里鉆進來，我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襖裹緊了些，指尖還是凍得發木。
我是鎮國侯蕭景塵的通房，六年前被賣進侯府時，剛滿十四。
那年蕭景塵新得了侯爵，跨馬游街，滿城的人都擠去看他。我也擠在人堆里，遠望了他一眼。他在馬上，不知怎么，也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第二天，人牙子就把我送到了侯府的后角門。
"能入侯爺的眼，是你幾輩子修來的造化。"人牙子掂了掂手里的銀子，這樣對我說。
我本名林招弟，鄉下人家的女兒都叫這名字，盼著招個弟弟來。蕭景塵嫌這名字粗鄙，說我生得像雨后海棠，便替我改了名，叫晚棠。
最初那兩年，他待我是不錯的。
他公務之余，會教我認字，偶爾從書房帶幾本淺顯的賬冊給我看，說我"出身雖低，倒有幾分算賬的靈性"。
夜里他歇在我院里時，會讓我替他研墨，聽他說些軍中、朝堂上的事。那些話我大半聽不懂，可我喜歡看他說話時眉梢微一挑的樣子。
他還教過我一句詩。
"海棠不惜胭脂色，獨立蒙蒙細雨中。"他念這句的時候，指尖從我發上拂過去，"你就像這句里的海棠。"
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三年前，侯府里來了個人。
老夫人遠房的外甥女，沈知微，自小養在江南，父母雙亡后，被接進了京城侯府。
老夫人見了她，眼淚都掉下來，摟著她叫"我的兒"。
打那天起，這府里就只有一個沈知微了。
沈知微進門頭一個月，就有丫鬟來傳話，說我住的臨著書房的西跨院，沈姑娘瞧著喜歡，讓我挪一挪。
我挪到了最偏的北院。
"一個通房，也配住那么齊整的院子？"沈知微頭回見我，拿帕子掩著鼻子，聲音軟得像浸了水，"表哥，我不是有意要趕人。只是我自小怕吵，她那院子離我近了些。"
蕭景塵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"挪過去。"他只說了兩個字。
從那以后，我的月例從二兩減到了五百文。
四季衣裳從四套減到兩套，還都是府里大丫鬟們穿舊了的。
炭、米、油，一切用度都被克扣到剛夠吊著一口氣。
最難捱的，是蕭景塵再沒踏進過北院。
偶爾在府里遠撞見他，他也只是淡淡掃我一眼，像看一件該扔沒扔的舊物。
我把那句海棠的詩，從心里一點一點劃掉。
"晚棠姐。"
小丫鬟春杏掀簾子進來，懷里藏著個油紙包，壓低了聲音，"我從小廚房順的，還熱乎。你快吃。"
油紙里是兩個雜面饅頭。
"被人瞧見，又要罰你。"我說。
"罰就罰。"春杏鼓著腮幫子，"這府里一個的，捧高踩低，看著就來氣。當年你剛進府那會兒，府里上下哪個不高看你一眼。如今沈姑娘一來，他們的臉翻得比書還快。"
我沒接話，掰了半個饅頭塞回她手里。
"姐姐你吃。"
"我吃過了。"我撒了個謊。
春杏咬了一大口饅頭，含糊地說："姐姐，我今兒在前頭聽見了一樁事。"
"什么事。"
"沈姑娘院里的碧兒，跟人嚼舌根，說侯爺近來跟朝里幾位大人走得急，半夜還有人偷來府里。"她咽下饅頭，眼睛瞪得圓，"還說，那位長公主的事，怕是要落到咱們侯府頭上。"
我抹藥的手頓了一下。
長公主三日前在城外別院暴斃，京里早傳遍了，說是中了毒。
我沒說話，把那盒見了底的凍瘡膏蓋上。
"姐姐，你說會不會有事啊。"
"侯府的事，輪不到我們操心。"我把油紙折好遞還給她，"你快回去，別叫人逮著。"
春杏走后，屋里又只剩我一個。
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匣。
里頭是這些年我一文一文攢下的銀子，還有一本我自己悄悄記的賬。
府里的賬目我心里有一本，比管家那本還清楚。哪個月例克扣了多少，哪筆米糧報多領少，我都記著。
記著也沒用。
我只是想，萬一哪天我能離了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