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職第一天，組長送了我一盆招財貔貅。
他說這是部門傳承，每個銷冠都養過。
我信了。
每天早上澆水，每天加班到最后一個關燈。
三個月，我拿下五個大單，總業績一百七十六萬。
發工資那天，我到手四千八。
提成是零。
財務說我的業績全部掛在組長名下，我去找他理論，他指著那盆貔貅笑。
“你坐的是我兒子的工位，養的是他留下的盆栽，用的是他的氣運。”
“年輕人，別張口閉口錢。”
他掏出手機，給我轉了五百塊。
備注寫著五個字：天賜營養費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盆栽底座里裝著***，泥土下面埋著他兒子的骨灰盒。
而我每天澆水，是在給他續香火。
此時，距離公司年會還有三個小時。
我當著全公司的面，把一份七十頁的證據鏈，投上了大屏。
……
入職盛恒集團那天，前臺讓我簽了三張表，領我去了銷售三組。
玻璃門拉開，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鍵盤聲驟停半秒，又迅速響起。
HR笑著介紹：“這是林嘉，新來的應屆生，以后大家多照顧。”
沒人鼓掌。
靠窗的男人起身朝我招手。
他五十歲上下，頭發梳得平整，襯衫扎進皮帶。
胸牌印著三個字：王建國，銷售三組組長。
“小林，過來坐。”
我跟著他走到最內側工位。
背靠墻壁，右側靠窗，桌面一塵不染。
干凈得像是從未有人使用。
王建國彎腰，從桌底搬出一盆綠植放在我桌上。
葉片肥厚暗沉，花盆正中插著一尊金貔貅，張嘴銜著錢幣。
“入職禮物。”
陶盆磕碰桌面，發出悶響。
我愣了愣：“謝謝組長。”
“這可不是普通東西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貔貅腦袋。
“組里傳承的招財貔貅，每任銷冠都養過。”
我下意識看向身邊同事。
戴眼鏡的男生埋頭敲鍵盤。
斜對面的劉姐端起水杯直奔茶水間。
其余人全部戴上耳機。
整齊得反常。
王建國無視眾人異樣，笑意平穩。
“銷售講究氣場，你坐這個工位，養好這盆貔貅，明年沖銷冠沒問題。”
我點頭收下盆栽。
剛畢業，第一份工作，領導特意送禮，我沒有拒絕的道理。
放下背包落座。
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小林年輕人肯吃苦，客戶資源我分給你，別讓我失望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回辦公室后，工位氣氛瞬間壓抑。
我伸手摸向貔貅，冰涼刺骨。
花盆底座比普通陶盆厚重許多。
我將花盆翻轉，底部刻著一行深痕小字：王天賜，2014—2022。
八年。
茶水間的劉姐恰好折返，看見我手里的花盆，立刻壓低聲音。
“別亂動。”
我抬頭。
“什么？”
她瞥了一眼緊閉的組長辦公室，百葉窗半掩。
“那盆東西，每日少量澆水就行，不要亂碰。”
“這是組長兒子的？”
劉姐臉色驟然發白，按住我的桌角。
“你看見刻字了？”
我點頭。
“王天賜以前是咱們組銷冠。”
“后來呢？”
劉姐指尖反復敲擊杯壁，咔咔作響。
“死了，加班猝死，才二十七歲。”
空氣瞬間沉重。
我望向那盆綠植，葉片邊緣微微發黃，貔貅嘴里卡著一枚舊硬幣。
我只當是父親懷念亡子，留下遺物寄托哀思，沒再多追問。
下午開會，王建國當著全組介紹我。
“林嘉，名校畢業，腦子活。”
他指向我桌上的盆栽。
“天賜以前的工位分給她，別辜負這個位置。”
會議室一片死寂。
我起身點頭。
“我會努力。”
王建國笑意濃郁：“有志氣。”
第一周，我跟著老員工旁聽客戶電話。
第二周，王建國給了我一批客戶名單。
“都是老資源，銷售臉皮要厚，別怕打擾客戶。”
我照做。
每日九點到崗，深夜十點下班。
打電話講到嗓子沙啞，被客戶掛斷就重新撥打，微信持續跟進。
午飯常常放涼在桌面。
貔貅擺在右手邊，我每天清晨少量澆水，怕積水爛根。
偶爾盯著盆栽發呆，猜想從前王天賜是不是也坐在這里，啃冷面包修改報價單。
第三周周五，我簽下首單。
連鎖餐飲年度服務合同，28萬。
客戶落筆簽字時，我手心全是冷汗。
合同掃描件發到部門群，群內瞬間沸騰。
“新人這么厲害？”
“首單28萬，林嘉太強了。”
王建國很快發來語音，語氣帶著笑意。
“不錯，小林開門紅，所有人向她學習。”
我剛準備回復，第二條消息彈出。
“新人保護期規定，林嘉本單提成暫扣，歸入組內培育業績，轉正后視表現發放。”
群內瞬間鴉雀無聲。
方才夸贊我的同事全部沉默。
我攥緊手機，一字一句反復閱讀消息。
新人保護期、暫扣、培育業績。
我去找財務核對，財務卻搖頭。
“流程是組長審批提交，我們只能照單執行。”
我直奔組長辦公室。
王建國正在泡茶，聽完我的訴求，淡淡一笑。
“急什么，錢不會少你的。”
“合同全程是我跟進簽約。”
“客戶資源是我分給你的。”
茶杯重重砸在桌面。
“年輕人格局放大一點。”
指甲掐進掌心，我強壓火氣。
“提成什么時候發放？”
“轉正之后，前提是你的工作表現穩定。”
當晚，我加班到十一點。
整間銷售三組只剩我一人。
慘白燈管高懸，窗外樓宇漆黑一片。
填完最后一份客戶跟進表，我伸手關閉電腦。
手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滴。
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我停下動作。
滴。
第二聲響起。
聲源就在身旁的貔貅盆栽，底座縫隙透出一點微弱紅光。
滴。
第三聲，我看清縫隙里露出一截黑色塑料外殼。
像一只藏在泥里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