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在值班室的醫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人捂著嘴，拼命壓住，但還是沒能完全壓住。。。不是那種停電的黑，是根本就沒有燈的黑。空氣里有股潮味，混著木頭漚爛的氣息，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窗。，摸到的是粗布。不是棉，更像是麻，硌得慌。我試著攥了攥拳頭——手小了。不是錯覺，是真小了，手指細得像沒長開。。。沒有那支隨手夾在領口的圓珠筆。沒有白大褂。。十年里我的手從沒有這么小過。？。——不是難過的哭，是想死的哭。這種聲音我聽過太多次了，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。十年的心理門診，這是最不陌生的聲音。聲音會越來越輕，不是因為好轉，是因為喊累了，喊不動了，喊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。。想死的人不會。她只會在某個角落里，捂著嘴，不讓任何人聽見。。。我摸到了一堵墻，墻是涼的，木頭做的，摸上去有點糙。我順著墻摸到了一扇門，用力推開。。有月光，很淡，照出一個院子的輪廓。哭聲是從隔壁傳來的。
我走過去。
隔壁的院子很小，墻很矮。我站在籬笆外面，看見了一個女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，頭發散著，肩膀在抖。她一只手捂著嘴，另一只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攥在一起，攥得發白。
她的眼睛是腫的，但眼睛是干的。
哭干了的人，眼睛是干的。這個我以前好像在什么書上看到過，還是在哪個病人的病歷里寫來著，我記不太清了。
有人從身后拍了拍我。
"兒，你怎么出來了？"
是我娘。
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，頭發拿根木簪別著，臉在暗處看不清，但能看見她的手——粗的，黑的，指節比我剛才攥過的那雙還大。這是一雙干了一輩子活的手。
"隔壁那個，"我說，"她怎么了？"
"撞邪了。三天了，****，就知道哭。請了孫神仙來看，做了三天法，沒用。"
"她男人呢？"
"死了。三個月前。"
三個月前。
不是撞邪。
我沒有說出來。我娘把油燈塞到我手里，說了句什么，我沒聽清，她回屋了。
油燈的火很小，風一吹就晃。我舉著燈站在原地，燈影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地上，又瘦又短。像是另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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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籬笆外面，看著她。
她的丈夫死了。她被婆家趕出來，被娘家拋棄，住在這個破院子里，等死。
不是撞邪。
在這個世界，她叫"撞邪"。在這個世界，"撞邪"的意思就是"我不知道她怎么了"。
但我知道她怎么了。
不是鬼，不是命硬，不是因果報應。
是她丈夫死的時候，她在場。也許是她發現的。也許她就在旁邊，看著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然后她的腦子不想再記起那一天了。
但腦子記不住，身體會記住。
她一閉上眼睛，就會回到那一天。她一睡著，就會看見那一天。所以她不敢睡。不敢吃東西。身體在拒絕一切，因為身體覺得活著就是回到那一天。
她是病了。
我見過這種病。
我坐在病人對面，問他們上一次睡著是什么時候。我聽他們說"我不敢"。我陪著他們，等他們哭出來，等他們說出那句話——"我以為是我的錯"。就這樣，一遍一遍，十年。
然后我躺下了。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躺下的。我只知道燈滅了，然后我在這里。
我不是死了。是掉進來了。掉進一個沒有我的房間、沒有我的病人的世界。
我幫不了她。
我在那個世界也幫不了所有人。有個女孩，十九歲，每周三下午來，坐在我對面，笑得很規矩。有一次她忽然說："醫生，其實我每次來都想問你一個問題，但我不敢。"我問她想問什么。她低頭看了很久自己的手，說："人可不可以只是活著，不為什么？"
后來她沒再來了。我至今不知道她后來怎么樣了。
我沒有診所，沒有執照，沒有這個世界承認的任何東西。我只是隔壁那個落榜秀才，半夜睡不著覺，趴在籬笆外面看熱鬧。
我吹滅油燈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。
身后的哭聲忽然停了。
我停下來。
然后那個哭聲變了。不是哭。我說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，想出來，又出不來。
然后她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，但我聽見了。
"殺了我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