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歸貞觀，**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模模糊糊地灌進耳朵里，有人在叫“殿下”，有人在喊“快請太醫”，亂糟糟的，混著腳步聲、衣料摩擦聲，還有水珠滴落在地上發出的細碎聲響。，朱紅底色上描著金紋，是五爪云龍的樣式——在唐代，這是親王的規制。紗帳從兩側垂下來，繡著細密的纏枝云紋，晨光透過帳子灑進來，在地上投出一片溫吞的光影。，嗆得人嗓子發緊。底下壓著一縷淡淡的檀香味，還有一絲……說不上來的哀涼，像這間屋子本身就浸潤著某種沉甸甸的情緒。。“嗡”的一聲。，他沒站穩，還是他故意往前走了一步，他自己也分不清。水沒過頭頂，刺骨的冷瞬間吞噬一切。酒精在血**燃燒，冰水在皮膚上凍結。這是冰與火的煎熬，他在這煎熬中沉浮，沒有掙扎。。。。。。?！?。
不是光，不是聲音，不是任何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東西。
是知識。海量的知識。材料學、流體力學、結構力學、熱力學、有機化學、無機化學、建筑設計、機械工程、電路原理、醫學概論……一個個學科像打開閘門的洪水，涌入一個二十歲唐朝皇子的腦海，分門別類，等著他的取用。
他在冰冷的池水中劇烈咳嗽。肺里灌進水，氣管像被刀割。他本能的求生欲戰勝了求死心，手腳并用向上劃。冰面碎裂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，他扒住岸邊的碎石，指甲斷裂，鮮血滲進泥里。
就那樣沒了。
他以為會看到隧道盡頭的光，或者什么走馬燈。
結果醒過來，聞到的是檀香味。
“吳王殿下！”
一個青色身影撲到床邊，聲音尖細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，“您可算醒了！嚇死奴才了！嚇死奴才了呀！”
李恪偏頭看過去。
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廝，穿著青色圓領袍，頭發梳成發髻用布巾束著，臉漲得通紅，眼眶里全是淚。他跪在腳踏上，兩只手死死攥著床沿，指節都泛了白，整個人抖得跟秋風里的樹葉似的。
“您、您昨兒個得知陛下的處罰旨意，一時想不開，徹夜買醉，結果……結果失足掉進了荷花池！”小廝的聲音斷斷續續，帶著劫后余生的后怕，“奴才們發現的時候，您已經沉下去了，撈上來都不省人事了……還好灌進去的水不多，太醫說是福大命大……”
處罰旨意。
買醉。
失足落水。
李恪腦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一個開關，無數畫面、聲音、文字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進來。速度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，就像是有人把一整塊拼圖生生塞進了他的顱腔。
隴西狄道。唐太宗李世民。第三子。母親是隋煬帝楊廣的女兒，楊妃。
他是楊妃唯一的兒子。
身上流著隋唐兩朝最顯赫的血脈。
貞觀十一年年初，他從蜀王改封吳王，赴安州都督五州**。那時候意氣風發，鮮衣怒馬，以為父皇是真心信任他?？赏昵锾?，與他情深意篤的吳王妃楊氏突然病逝，死得又急又蹊蹺——前一晚還在燈下給他縫衣裳，第二日午后就不省人事，拖了兩天，人就這么沒了。
原主哭得涕泗橫流，跪在靈前不肯起來，三天三夜沒合眼。
后來他開始外出打獵，縱馬狂奔。名義上是散心，實際上是在自毀——他不在乎會踩壞多少莊稼，不在乎會沖撞多少人，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從馬上摔下來。死了一了百了。
可他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。
他是親王，是李世民之子，是李唐皇室的體面。再如何消沉，也不敢當真縱馬肆意踐踏民田。每次出獵，他都叮囑隨行之人避開莊稼茂盛之處，專挑荒坡野地馳騁。
可偏偏那些**的奏章，還是像雪片一樣飛進太極殿。
侍御史柳范寫了一封措辭極其嚴厲的奏疏，說他飽食終日，畋獵無度，毀壞百姓田苗，愧對列祖列宗。
十月的風裹著涼意，吹不散長安城里的暗流。
十月丁丑日。
——貞觀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。
李恪清楚地記得這個日期。不是因為他記憶力有多好，而是因為他前世在查資料的時候，這個日期在史書上被圈了紅圈。
太宗李世民下旨：免去李恪安州都督之職，削減封戶三百戶。
貞觀年間，宗室諸王被削戶的屈指可數。削戶之后，歲祿減半，王府侍從按例裁撤三成。這不只是經濟上的懲罰，更是**上的一記耳光——響亮，清脆，所有人都聽得見。
原主看完圣旨，沒有辯解，沒有求饒。
他只是坐在靈堂里，對著楊氏的牌位，無聲地流了一個時辰的眼淚。
然后他叫了一壇酒。
烈性的，西域來的燒酒，入喉像吞刀子。他喝了一整夜，從月出東山喝到東方既白，最后搖搖晃晃地走到荷花池邊——不知是失足還是有意，一頭栽了進去。
荷花池的水不深，只沒到胸口。
可他醉得太厲害了，連掙扎都沒有，就那么沉了下去。
李恪慢慢消化著這些記憶，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放了一整部紀錄片，每一幀都清晰到**。
可就在這些記憶涌來的同時，另一段畫面突然從深處翻涌上來，像一根**進他的意識——
那是一個黃昏，原主策馬從荒坡歸來，行至一片麥田邊緣。田里的麥苗剛抽了穗，青黃相接，在風中輕輕搖晃。他習慣性地勒馬，正要繞道，身后卻忽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是執乘親事趙圓的聲音。
“殿下！有鹿！好大一頭鹿！”
原主回頭，果然見一頭雄鹿從麥田深處躍起，鹿角如枝杈般展開，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光。那鹿跑得不快，頻頻回頭，像是在引誘什么。
“殿下快追！莫讓那**跑了！”
趙圓在馬背上興奮地喊，聲音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急切。
原主的血液里還流著狩獵后的余熱，那鹿又實在招眼，他只猶豫了一瞬，便縱馬追了上去。
馬蹄踏進麥田。
麥苗在蹄下折斷、倒伏、碾入泥土。原主不是沒看見，但趙圓跟在后頭，連聲高喊“無妨無妨，只有一小片殿下追鹿要緊，回頭賠些銀兩便是”，那語氣輕飄飄的，像是踩壞的不過是幾株野草。
原主信了。
他追了二里地，終究沒追上那頭鹿。等他勒馬回頭，趙圓已經指揮著隨從把散落的馬蹄印歸攏到一處，又不知從哪里弄來幾捆倒伏的麥子，整整齊齊地鋪在李恪經過的那條路線上。
“收拾干凈些，莫叫人說殿下的不是?！?a href="/tag/zhaoyuan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圓當時是這么吩咐的，聲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讓所有人都聽見，顯得忠心耿耿。
而原主滿心想的還是那頭鹿，根本不曾留意這些細節。
后來柳范的彈章送到長安，里面寫得清清楚楚：吳王縱馬毀苗，自某某村至某某店，連綿數里，麥禾盡偃，百姓號泣。那毀苗的范圍之廣、損失之重，與原主記憶中“不過追了二里地”的景象，相差何止十倍。
原主那時只當是自己醉酒記錯了，或是情緒恍惚間失了分寸，心中雖有不甘，終究沒有辯駁。他甚至覺得，自己確實該罰——身為親王，不管有心無意，踏壞了莊稼便是踏壞了。
可這一刻，李恪把這些畫面拼在一起，后背猛地竄上一股寒意。
趙圓喊的那一聲“有鹿”，聲音里的急切。
那頭鹿出現的時機，剛好在原主打完獵歸來的路上。
鹿跑的方向，恰好穿過那片即將成熟的麥田。
趙圓在后頭喊“無妨”的時候，語氣里那種刻意的輕描淡寫。
還有那句——“收拾干凈些”。
不是收拾馬蹄印，不是遮掩毀苗的痕跡，而是把原本零散的踩踏歸攏成一條清晰的路線，再鋪上倒伏的麥子，造成大面積毀壞的假象。
這不是意外。
這是有人蓄意引導，一步一步，把原主引到那片麥田里，再把一個不過二里地的小過失，放大成一場震動朝野的毀田大案。
而那個人的背后，站著誰？
李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貞觀朝的黨爭——關隴貴族、山東士族、江南士族，三大勢力盤根錯節，把持著朝堂上上下下。而李恪這個身具隋唐兩朝血脈的皇子，從一開始就是關隴貴族的眼中釘。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可能，一種令某些人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柳范是關隴人。
李恪在記憶中搜刮出這個名字，心中猛地一沉。侍御史這個官不大，但咬起人來要命。柳范在史書上留下的筆墨不多，但這一次**吳王毀田，夠他在朝堂上揚名立萬了。而柳范背后的大樹，正是關隴貴族的代表人物——長孫無忌。
如果柳范**李恪，其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幾畝莊稼，而是為了讓太宗對李恪更加忌憚呢？
如果趙圓不是忠仆，而是某個人安插在吳王府的眼睛和推手呢？
如果這一切，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呢？
李恪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了，指甲掐進掌心，疼痛讓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掙了出來。
不能想了。
現在想什么都沒用。
當務之急要做的就是盡可能補救，能救一點是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