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花花的被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風還帶著點冬天的冷勁兒，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，可醫(yī)院里頭又悶又熱，一股子消毒水混著霉味，嗆得人鼻子發(fā)酸。。，費了老半天勁才掀開一條縫，入眼是白花花的墻，白花花的被子，還有頭頂上晃悠的舊燈泡，燈絲忽明忽暗，看得他腦袋一陣一陣地抽痛。。，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痛，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他腦子里攪和，把什么東西硬生生挖走了，空落落的，又脹得難受。，可渾身發(fā)軟，剛抬了抬手指，旁邊就湊過來一張臉。，顴骨高，嘴角總掛著點假惺惺的笑，眼睛卻賊溜溜地轉(zhuǎn)，一看就不是個實在人。。，下意識就想皺眉頭。，住了快二十年了，這人什么德行，他能不清楚？，刻薄，愛占**宜，誰家有點好事他就眼紅，誰家有點難處他躲得比誰都快，平日里見了面，沈言都懶得跟他多搭一句話。，周廣福卻一臉“關切”地湊過來，聲音大得能震碎天花板：“言子！你可算醒了！嚇死我了，你都昏迷半個月了！”，白大褂都洗得發(fā)黃了，推了推鼻梁上的舊眼鏡，慢悠悠道：“小伙子命大，車禍撞成那樣，能撿回一條命不容易。這半個月，都是你鄰居廣福日夜守著你，端屎端尿，比親哥都上心，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?！保俊?br>他啥時候出車禍了？
他腦子里一點印象都沒有，昨兒個……不對，前兒個……他到底干啥了？
記憶像是被大水沖過的爛泥地，坑坑洼洼的，啥都想不起來，越想頭越痛，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。
“我……出車禍了？”沈言嗓子干得冒煙，聲音啞得跟破鑼似的。
“可不是咋的！”周廣福拍著大腿，一臉后怕，“那天傍晚，我看著你過馬路，一輛解放卡車沖過來，我想拉都沒拉??！要不是我及時把你送醫(yī)院，你這條命早就沒了！”
他說得有鼻子有眼，眼淚都快擠出來了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是個大恩人。
可沈言心里就是不對勁。
說不上來哪兒怪，就是覺得別扭。
他明明記得自己沒出門，沒過馬路，更沒被車撞。
可醫(yī)生這么說，周廣福這么說，連旁邊路過的護士都跟著點頭，好像這事兒是板上釘釘?shù)恼媸隆?br>難道……真是我記糊涂了？
撞壞腦子了？
沈言心里發(fā)慌，那種慌不是害怕，是一種被人蒙在鼓里，全世界都知道真相，就他一個人是傻子的慌。
周廣福還在那兒喋喋不休，說自己怎么照顧他，怎么跟醫(yī)生求情，怎么墊醫(yī)藥費，說得唾沫星子橫飛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活雷鋒。
沈言懶得聽，閉著眼裝睡，腦子里拼命地想，想自己的家，想自己的日子，想那些本該清清楚楚的東西。
可越想越亂，越想越模糊。
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，再醒過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
醫(yī)院里靜悄悄的，只有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
周廣福不在，估計是回去歇著了，沈言松了口氣，這人在旁邊，他渾身都不自在。
躺了一會兒，他實在躺不住了，掙扎著下了床。
腿還有點軟，扶著墻慢慢走，走到窗邊，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窗戶。
外面是小鎮(zhèn)的夜景，沒什么路燈，家家戶戶點著昏黃的電燈，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煙，一股子飯菜香飄過來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沈言看著看著，心里更空了。
他想回家。
想回那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。
住了幾天，醫(yī)生說他恢復得不錯，可以出院了。
周廣福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接他，手里還拎著一個舊布包，說是給他帶的雞蛋。
沈言沒接，心里那股子抵觸勁兒，怎么都壓不下去。
兩人一路往家走，路上碰到不少街坊鄰居。
張嬸，李叔，王大爺……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，以前見了面，頂多打個招呼，客氣兩句。
可今天不一樣了。
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，帶著點同情，又帶著點疏離，反而對周廣福，一個個熱情得不行。
“廣福啊，真是多虧了你，不然言子這孩子可就慘了?！?br>“是啊，廣福心善，這年頭這么實在的小伙子不多了?！?br>“言子，你可得記著廣福的好，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?！?br>一句接一句，全是夸周廣福的，全是讓他感恩戴德的。
沈言越聽心越沉。
他抿著嘴，一句話沒說，臉色冷得跟冰似的。
他這人本來就話少，性子冷，不喜歡跟人湊堆，心里有事更是藏著，不往外說。
可這會兒，他心里跟堵了一塊大石頭似的，悶得慌。
周廣福倒是得意，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，嘴上還謙虛：“應該的，遠親不如近鄰嘛，言子跟我這么好，我能不幫他？”
跟你這么好？
沈言心里冷笑。
咱倆啥時候這么好了？
我怎么一點都不記得？
終于到了家門口。
沈言看著眼前的門，愣住了。
那是他家的門，沒錯，木頭門，上面有他小時候刻的小記號。
可推開門進去，里面的東西，全變了。
桌子不是他的桌子，椅子不是他的椅子，墻上掛的年畫不是他貼的，連炕上的被子，都是他從沒見過的舊花布。
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，不是他家的味道。
“這……”沈言轉(zhuǎn)頭看向周廣福，眼神里全是疑惑。
“嗨，你昏迷這半個月，我怕家里落灰，就幫你收拾了收拾，東西挪了挪，是不是看著清爽多了？”周廣福笑得一臉坦蕩，好像真的是好心幫忙。
沈言沒說話，在屋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每走一步，心里的怪異就多一分。
他總覺得，這里不是他的家，像是一個一模一樣的殼子，里面的瓤子，被人換了。
街坊鄰居還陸陸續(xù)續(xù)過來探望，拎著點玉米面，幾個雞蛋，嘴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：謝謝周廣福，多虧了周廣福，周廣福是大好人。
沈言聽得心煩，找了個借口，把人都送走了。
屋里終于安靜下來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冷硬的臉上，沒什么表情，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。
不對。
全都不對。
車禍是假的，周廣福的好心是假的，鄰居的話也是假的。
有人在騙他。
有人把他的日子，給攪和亂了。
他慢慢走到炕邊，蹲下來，伸手去摸炕底下。
那里有一個舊木盒子，是他藏東西的地方。
小時候的彈珠，上學的獎狀，還有一本寫了好幾年的日記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就藏在這兒。
可伸手一摸，空空如也。
什么都沒有。
沈言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慌了，跪在地上，把炕底下、柜子底下、床底下，全都翻了一遍。
翻得灰頭土臉，滿頭大汗。
終于，在墻角一個破麻袋下面，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拽出來一看，正是他的那本日記。
可日記已經(jīng)被人動過了。
封面被撕壞了，里面的紙頁，缺了一大半，好多字跡都被刮掉了，模模糊糊看不清。
沈言的手都在抖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，手指哆嗦得厲害。
翻到最后，只剩下幾行殘缺不全的字，還能勉強認出來。
那是他自己的字跡。
歪歪扭扭，卻帶著一股子急切。
“……小心周……”
后面的字，被人硬生生撕掉了，紙邊都撕得毛糙糙的。
小心周……
小心周廣福。
沈言盯著那幾個字，眼睛都紅了。
心里那點模糊的疑惑，瞬間清晰了。
不是他記糊涂了，不是他撞壞了腦子。
是周廣福。
是這個天天在他面前裝好人的鄰居，在搞鬼。
他不知道周廣福用了什么法子，讓所有人都顛倒黑白，讓所有人都忘了真相，讓所有人都把一個壞人當成了恩人。
連他自己的記憶，都被攪得亂七八糟。
房子被換了，東西被動了，記憶被改了。
他的人生，好像被人偷偷摸摸地，偷走了一塊。
沈言把那本破日記緊緊抱在懷里，指節(jié)都捏得發(fā)白。
臉上還是冷冷的，沒什么表情，可心里卻軟乎乎的地方，一陣一陣地發(fā)疼。
他怕嗎？
怕。
怎么不怕。
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的日子，突然就變得不認識了，身邊全是假的，連記憶都靠不住。
可怕也沒用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那殘缺的字跡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“等著……我早晚把事兒弄明白……”
窗外的風還在刮，燈泡依舊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