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凌晨寫字樓的一通電話
凌晨一點。整棟寫字樓只剩下零星幾盞應急燈。中央空調吹出來的冷風鉆透單薄的外套。凍得我指尖發麻。
我**酸脹的眼睛。盯著電腦屏幕上改到第三版的活動方案。指尖敲擊鍵盤的力氣一點點耗盡。連續加班一周。身體早就到了透支的臨界點。
桌面的手機突然震動。屏幕亮起。備注是簡簡單單一個爸字。
我頓了兩秒。才伸手拿起手機貼在耳邊。
“晚晚。還沒下班。”
聽筒里傳來父親林建國帶著咳喘的溫和聲音。他肺不好。常年吃藥。說話永遠輕得像廠區秋天落在梧桐葉上的陽光。
“還有一點收尾。大概半小時就能走。”
我往冰冷的辦公椅背上靠了靠。刻意壓下心底翻涌的疲憊。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。才傳來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“還有二十天過年。車票有沒有提前看。**前幾天就腌好了**。曬在陽臺。天天念叨等你回來吃。”
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鼠標邊緣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抵觸從心底漫上來。
我在這座繁華的大城市漂泊整整六年。從二十二歲畢業孤身來到這里。每一年春節都刻意掐最短的假期回家。在家最多停留四天。初五天不亮就搶票返程。
不是工作有多忙。是我害怕和我媽蘇桂蘭獨處。
從小到大。她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溫柔。夸獎。心疼這類詞。記憶里永遠是緊繃的眉頭。布滿裂口的手掌。開口三句不離省錢。懂事。別亂花錢。
這六年。我一個人租房。扛加班。發燒獨自去醫院。受了委屈只能躲在三十平的出租屋偷偷掉眼淚。從來不會跟她傾訴半分。
我心底根深蒂固認定。她從來不在乎我過得好不好。眼里只有柴米油鹽和精打細算過日子。
“票還沒來得及看。項目趕工。不一定能按時回去。”
話一說出口。我就聽見父親那頭淡淡的失落。又放緩語氣補了一句。
“我會盯著車票。能回我就提前買。”
“也好。工作要緊。別硬熬壞身子。”
林建國輕輕嘆了口氣。頓了頓。小聲補充。
“**嘴硬。每天收拾房間都會翻你前幾年回家拍的照片。一張一張擦干凈擺在桌上。就是不肯跟我說她想你。”
心口輕輕揪了一下。可十幾年積攢的委屈瞬間蓋過那點微弱動容。
擦照片又能怎么樣。若是真的惦記。為什么每次通話永遠只有說教。從來不會問我累不累。三餐能不能吃好。
我們又隨意聊了兩句家常。父親反復叮囑我天冷添衣。才掛斷電話。
聽筒里嘟嘟的忙音落下。辦公室重新陷入死寂。窗外是連綿成片的城市霓虹。高樓燈火璀璨。熱鬧全是旁人的。我的孤單死死鎖在狹小的出租屋里。鎖在我和老家那道跨不過去的隔閡之間。
收拾好電腦走出寫字樓。深夜街道的寒風割在臉上。我裹緊薄外套。步行二十分鐘回到出租單間。
冰箱空空蕩蕩。桌上只擺著一桶沒開封的泡面。我癱倒在床上。點開購票軟件猶豫許久。終究還是下單了十天后返鄉的綠皮火車硬座。
躲不開的。終究要回去。
只是一想到接下來十幾天。要和我媽共處一室。沉默。尷尬。無話可說的壓抑感就沉甸甸壓在胸口。
我總覺得。我和蘇桂蘭之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厚墻。墻這頭是渴望被溫柔對待的我。墻那頭。是永遠堅硬。冷漠的她。
第二章 十四小時綠皮車，重回紅光廠
綠皮火車晃晃悠悠開了十四個小時。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林立的城市。慢慢變成一望無際的田野。老舊低矮的小鎮平房。
我靠著車窗閉目小憩。腦海里反復浮現紅光紡織廠的模樣。那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。九十年代小城最熱鬧的國營大廠。連片紅磚廠房。一排排整齊的**樓。巷口粗壯梧桐樹。褪色招牌小賣部。裝著我全部童年。也裝滿了年少時所有酸澀遺憾。
下午三點。火車駛入小城車站。
遠遠我就看見父親站在出站口等候。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。手里還舉著一件厚棉外套。看見我的瞬間。他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