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不下來就別硬撐了，省得到時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，喪事還得花一筆錢。”是張?zhí)m翠那尖酸刻薄的聲音。

剛生下來的三胞胎，還有著微弱的呼吸，其中一個，甚至伸出帶著血絲的手指，想讓人救救他。

夏蘇櫻絕望的喊道，“……他沒死……他還在動……求求你們。”

張?zhí)m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(jìn)來，又平又冷，“沒死又怎樣？生下來也養(yǎng)不活，早走早省心。”

陳菲在旁邊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娘說得對，別折騰了，省得到時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，喪事還得花一筆錢。”然后腳步聲又遠(yuǎn)了。

血，到處都是血。

夏蘇櫻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慢，像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這具身體里抽走。

剛才還有點動靜的孩子此刻也沒了聲息。

她的手指動了動，炕席是涼的，褥子是濕的，空氣里只有鐵銹一樣的血腥味。

夏蘇櫻猛地睜開眼。

光線刺得她瞇了一下，她用力眨了幾下，才看清頭頂灰撲撲的屋梁，掛著陳年蛛網(wǎng)的椽子。

她猛地攥緊身下的褥子，掌心是干的，褥子是干的。

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鼓鼓的，圓圓的，墜得她腰酸。

她伸手摸上去，她還活著,孩子們也還活著。

這不是夢。

她還沒來得及細(xì)想，門板突然被拍得哐哐直響，“夏蘇櫻！太陽都曬**了！你還躺著！趕緊起來做飯！別以為你懷了孕就能當(dāng)祖宗！咱們老周家可沒有你這么懶的媳婦！”

門外那聲音尖銳又刻薄，每一個字都像長了倒鉤，扯得人耳朵發(fā)疼。

夏蘇櫻坐在炕沿上，盯著那扇被拍得直晃的門板，后背竄起一股涼意。

她當(dāng)然認(rèn)得這個聲音，這是她上輩最后在血泊中聽見的聲音張?zhí)m翠。

她那偏心眼偏到胳肢窩的繼婆婆。

她拍門拍的響，可東屋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，就跟默認(rèn)了似的。

夏蘇櫻慢慢攥緊了被角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一股腦地涌了上來。

上輩子，她就是被張?zhí)m翠喊起來做飯，她肚子大得彎不下腰，跪在地上生火，沒有人幫她。

陳菲在屋里嗑瓜子，周臨川在炕上睡回籠覺，張?zhí)m翠在堂屋罵她手腳太慢。

她生那三個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。

疼了一天一夜，血流得把褥子都浸透了。

張?zhí)m翠站在門外說她矯情，后來她沒撐住。

是的，她重生了。

她十八歲嫁給周臨川，結(jié)果入的卻不是周臨川的洞房。

而是被人下了藥塞進(jìn)了周臨川大哥周臨深的臥室，兩人都被下了藥，意亂情迷就這樣過了一晚。

第二天一大早周臨深就被部隊來的緊急任務(wù)催回了部隊。

走的那天他跟夏蘇櫻道了歉，還讓她在周家等他回來再解決這件事。

可夏蘇櫻那時都快被嚇傻了，渾渾噩噩的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周臨深跟她說了什么。

沒多久她便懷了孕，這一懷不要緊，肚子里竟然有三個孩子。

夏蘇櫻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底那點恨意已經(jīng)被壓了下去。

張?zhí)m翠正掄著手準(zhǔn)備拍第二下，門一開她的手落了空，差點往前踉蹌，“我還以為你死在屋里了呢！這都幾點了，粥還沒煮上！”

夏蘇櫻看著她，沒接話。

張?zhí)m翠那身藍(lán)布棉襖洗得泛白，領(lǐng)口磨得發(fā)毛，頭發(fā)胡亂挽在腦后。

夏蘇櫻記得她上輩子快死的時候，張?zhí)m翠也是這副模樣，站在堂屋門口跟陳菲說，“喪事別辦太鋪張，該省的省，錢留著給臨川以后用。”

夏蘇櫻從她身邊走過去，徑直拐進(jìn)了廚房。

張?zhí)m翠在后面罵了兩句，也沒追過來，轉(zhuǎn)身朝東屋去了。

廚房里冷鍋冷灶，灶膛里的灰早就冷透了。

夏蘇櫻蹲下身，拿火鐮打著火引子，塞進(jìn)灶膛里，又添了幾根細(xì)柴。

她舀水淘米下鍋，又從雞窩里摸了兩顆雞蛋，蛋白在沸水里裹住金**的蛋黃，她站在鍋邊看了好一會兒，才拿勺子撈起來。

也不管她們有沒有吃，她剝了蛋殼，一口咬下去，蛋黃熱乎乎的，帶著一股焦香，咽下去的時候胃里暖了一截。

她又喝了一碗稠粥，才覺得那股肚子里暖暖的。

吃完洗完鍋，她擦了擦手，去了堂屋喊人。

周臨川扶著陳菲出來的時候，陳菲穿了一件簇新的桃紅棉襖，頭發(fā)編得整整齊齊，臉上還抹了一點雪花膏，白膩膩的香飄得老遠(yuǎn)。

周臨川也換了干凈的衣裳，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看見夏蘇櫻那身打補(bǔ)丁的舊棉襖時，臉上的嫌惡毫不遮掩，“你就不能換件衣裳？穿成這樣出來也不嫌丟人。”

陳菲捂著嘴笑了一下：“臨川哥，嫂子剛起來嘛，還沒空換呢……”

她說著扭過頭來，沖夏蘇櫻笑了笑，“嫂子今天早上煮了什么？聞著怪香的，**蛋羹嗎？”

夏蘇櫻看了她一眼，陳菲被她看得愣了一下，笑容也淡了半寸。

夏蘇櫻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，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樹底下，扶著樹干干嘔了兩聲。

她是真的惡心，陳菲和周臨川那副恩愛模樣，每天早上一遍，她還是適應(yīng)不了。

屋里果然傳來陳菲嬌滴滴的聲音，“娘，您看嫂子，大早上吃飯就惡心人家……”

張?zhí)m翠的聲音立刻接了上來，“她就是故意的！你懷著咱們周家的大孫子呢，別跟她一般見識！她胖成那個樣，懷個孕吃了多少糧食，我還沒跟她算賬呢！”

夏蘇櫻蹲在樹下，把最后一陣惡心壓下去，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她低頭看了一眼肚子，輕聲說，“吃都吃了，他們愛說就說。你們乖乖的，別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