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貸部的柜臺后面，業務經理老周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頁，手里的簽字筆懸在半空，沒有落下去。
趙強摟著身邊的女人，腿翹得老高，催了一句："周經理，還要多久？五千萬的額度，你們行長上周親口答應的。"
老周沒接話，轉頭對著電腦屏幕點了幾下鼠標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又看了一遍。
"趙先生，您這套房產的產權信息有點問題。"
趙強臉上的笑還掛著："什么問題？"
"系統顯示，這套永安路十七號的老洋房，產權證已經被注銷了。您手里這張房產證，上面蓋了作廢章。"
老周把那張房產證翻過來，紅色的"作廢"兩個字印在右下角，像一巴掌扇在趙強臉上。
三個小時前，他剛從民政局出來，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，這套老洋房歸他所有。
前妻蘇棠簽字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那個表情此刻在他腦子里反復回放，越想越不對勁。
上午九點，青城區民政局。
趙強和蘇棠一前一后走進大廳，兩個人之間隔了半米多的距離。大廳里的空調壞了，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，幾對年輕人在窗口前填表，有說有笑的。
蘇棠坐在等候區的鐵椅子上，低頭翻手機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。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布裙，頭發用一根皮筋隨便綁著，腳上一雙平底布鞋，看著像是從菜市場順路拐過來的。
趙強坐在她旁邊，公文包擱在膝蓋上，里面裝著他花了兩千塊錢請律師擬的離婚協議。協議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條：蘇棠名下那套永安路十七號的老洋房歸趙強所有，其余財產各歸各。
那套老洋房是蘇棠她爹留下來的，老頭子前年走了，房子過戶到蘇棠名下。趙強第一次去看那房子的時候差點沒敢進門，院墻上爬滿了爬山虎，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，門口的石階長滿了青苔。蘇棠她爹活著的時候就在那條街上收廢品，整條巷子的人都叫他"老蘇頭"。
但趙強不傻。他去年陪客戶吃飯，席間聽人提了一嘴，永安路那一片被劃進了舊城改造的范圍，拆遷補償方案已經報到了區里。他當晚回家就查了地圖，蘇棠那套老洋房占地三百多平，前后帶院子，光是地皮就值幾千萬。
他沒跟蘇棠提過這件事。蘇棠也從來不關心這些，她只知道那是她爹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，漏雨的時候拿臉盆接著，墻皮掉了就自己買膩子補一補。
"二十三號，趙強、蘇棠。"叫號的喇叭響了。
趙強站起來，拽了拽西裝下擺。蘇棠把手機揣進布包里，跟在他后面走到窗口。
辦事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小伙子，接過兩人的***，又拿過離婚協議掃了一遍，目光在財產分割那一欄停了兩秒，抬頭看了看蘇棠。
"女方同意這個分配方案？"
蘇棠點了一下頭。
趙強立刻接話："我們協商好了，沒有爭議。"
工作人員又看了蘇棠一眼，蘇棠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："同意。"
鍵盤聲響了一陣，打印機吐出兩份文件。工作人員把筆遞過來："簽字吧。"
趙強拿起筆，簽得又快又用力，筆畫飛出去老長。蘇棠接過筆，在自己名字那一欄寫下三個字，一筆一劃，寫得很慢，但手很穩。
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遞過來。趙強拿到手里的時候，胸口那股氣終于順了。他扭頭看蘇棠，蘇棠已經把離婚證塞進了她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里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趙強快步跟上去，在門口叫住她："蘇棠。"
蘇棠停下腳步，沒回頭。
"房子的鑰匙，你什么時候方便給我？"
蘇棠從包里摸出一串鑰匙，三把，穿在一個塑料圈上。她轉過身，把鑰匙遞到趙強面前。
"都在這了。大門一把，后院一把，閣樓一把。閣樓的鎖有點澀，開的時候往右擰兩下再往左擰一下。"
趙強接過鑰匙，捏在手心里，覺得這三把銅鑰匙沉甸甸的，像是握住了幾千萬。
"行，那就這樣。"趙強把鑰匙裝進口袋，想了想又說，"這幾年，也不是沒有感情。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難，可以找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