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小就能聽見病人身體里的動靜。
不是心跳聲,也不是腸鳴音,是器官在罵人。
凌晨一點,搶救室里剛推進來一個醉酒昏迷的男人,他的肝像泡在酒缸里,悶聲悶氣地嚎:
“又來?三十七度的白酒從晚上七點灌到現在,我是肝,不是酒精蒸餾塔!”
隔壁床糖尿病患者剛偷喝半瓶奶茶,兩個腎急得嗓子都劈了:
“篩不動了!糖都結塊了!誰家濾網天天這么用啊!”
我一邊扎留置針,一邊面無表情。
習慣了。
直到那天凌晨兩點。。
**級材料學泰斗梁照川突發休克,被專車送來搶救。
所有人都說,他八十六歲,心衰多年,這次大概是真的熬不過去了。
主治醫生摘下口罩,沉聲讓家屬有心理準備。
他的女兒哭得幾乎站不穩,哽咽著說:
“別讓我爸再受罪了。”
只有我聽見,老人胸腔里那顆快要停掉的心臟,艱難地擠出幾個字。
“不是老了……”
“是藥……”就在眾人手足無措時,我小心翼翼提醒道:“要不要再補核一下梁院士的過敏史?”
1.
我在急診待了三年。
見過太多人從門口被推進來,又從另一扇門被推出去。
這里沒有慢鏡頭。
沒有煽情配樂。
只有監護儀尖銳的報警,家屬崩潰的哭聲,和醫生護士一聲接一聲的指令。
可梁照川被送來的那晚,連急診大廳的空氣都繃緊了。
院辦、保健辦、醫務科的人全到了。
黑壓壓一群人堵在搶救室外,低聲打電話,低聲匯報,低聲催促。
我正給搶救車補藥,護士長孟嵐推門進來,壓著聲音說:
“都打起精神,來的不是普通患者。”
我點頭。
人推進來的時候,臉色灰白,嘴唇發紺,呼吸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。
監護儀一接上,血壓低得嚇人,心率亂得像斷線的珠子。
邵景辭戴著手套站在床頭。
他是急診主治,三十五歲,博士,醫院重點培養對象。
平時說話不急不緩,永遠一副“我比你們都專業”的樣子。
他迅速看了病史摘要,又看了監護數據。
“慢性心衰基礎上急性加重,合并循環衰竭。”
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準備搶救,同時通知家屬,情況很差。”
外面立刻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最先沖進來的是梁照川的女兒,梁知絮。
她妝都哭花了,扶著門框,像下一秒就要倒下。
“醫生,我爸怎么樣?”
邵景辭摘下口罩,眉頭皺得恰到好處。
“梁女士,患者年齡大,基礎心臟病很重,現在多個指標都不好。”
他停頓一下。
“我們會盡力,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梁知絮捂住嘴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我爸早就說過,不想最后插滿管子……”
她哭得更厲害。
“如果真到那一步,能不能讓他體面一點?”
搶救室里沒人接話。
我低頭檢查輸液通路,指尖卻一頓。
因為梁照川的心臟說話了。
那聲音很弱。
像一個被水淹到喉嚨的人,拼命從縫隙里擠氣。
“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我自己壞……”
緊接著,肺泡也開始斷斷續續地喘。
“進不來……”
“不是水……是門堵住了……”
我后背慢慢發涼。
下一秒,免疫系統像瘋了一樣尖叫起來:
“又是銀翹!又是那玩意兒!”
“上回都差點死了,病歷里寫得清清楚楚,為什么還給!”
我猛地抬頭。
銀翹。
嚴重過敏。
不是心衰自然惡化。
梁照川是被某種含銀翹成分的藥物誘發了過敏反應。
可我不能說。
我總不能沖到邵景辭面前,說病人的免疫系統在罵街。
那我會先被送去精神科。
就在這時,搶救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從外面大步進來。
他風塵仆仆,眼底全是***,手里還攥著幾**簽完的同意書。
“我是梁照川長子,梁硯禮。”
他把紙拍在操作臺上。
“所有搶救措施,我簽。”
梁知絮哭著看他。
“哥,爸已經這樣了,你還要折騰他嗎?”
梁硯禮沒看她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昨天晚上九點,他還在跟我確認明早信托協議的簽署順序。”
“他不可能突然就想體面離開。”
他看向邵景辭。
“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