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九歲那年，在河邊點著一把枯草。
爸爸沖進火里替我撲。
有人扣了他的車鑰匙，不讓他走。
太陽把地皮曬得發燙，煙把人喉嚨堵死。
爸爸倒下前，還在喊我別怕。
后來他們說，是我害死了他。
我也這么想了很多年。
第一章
火是從我手里著起來的。
那天下午，河堤邊的土曬得燙腳，我蹲在蘆葦叢旁邊，手里攥著一只紅色打火機，打火機是從我爸舊褲兜里摸出來的。
我只是想燒一根狗尾巴草。
火苗舔上草尖，噼啪一聲，干草卷起來，黑邊往外跑，我嚇得把草一扔。
風從河面刮過來，火一下鉆進蘆葦根里，黃葉子一片接一片亮起來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指還扣著打火機，喉嚨里卡著一口氣。
完了。
我轉身就跑，鞋底踩到碎石，腳腕一崴，摔在河堤土坡上，膝蓋蹭破了皮。
我哭著喊：「爸！」
爸爸在不遠處給人修抽水泵，他穿著洗到發白的藍短袖，后背全是汗印，聽見我喊，扔下扳手就沖過來。
「葵葵，哪兒摔了？」
他先看我的腿，又抬頭看見火，臉上的汗順著下巴砸在地上。
「你動火了？」
我嘴巴張開，發不出聲，只把打火機往身后藏。
爸爸一把奪過去，手指抖了一下，沒有罵我。
他把我抱到堤上，拍掉我膝蓋上的土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站這兒別動，別往下跑，聽見沒？」
我抓住他衣角：「爸爸，火會不會燒到家？」
「不會。」
他說完，拎起河邊的鐵鍬就往下沖。
火不是一下大的。
它先是趴在草根上爬，后來風一卷，整片蘆葦都響了，火舌鉆高，煙黑得發厚，嗆得我眼睛發酸。
我看見爸爸彎腰拍火，鐵鍬砸在地上，灰撲到他臉上。
遠處有人喊：「誰點的？誰家孩子點的？」
苗建國從水泥路那頭跑來，他是這片蘆葦灘的承包人，肚子頂著汗衫，手里拎著半瓶礦泉水。
他一眼看見我，沖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：「小**，你把我的地燒了，你爹今天別想跑！」
我被罵得往后退，腳跟踩空，差點又滾下去。
爸爸回頭吼：「別罵孩子，先滅火！」
苗建國沒去滅火，他跑到我爸停在路邊的電瓶車旁，把車鑰匙拔了，塞進自己褲兜。
爸爸沖上來搶：「鑰匙給我，我送孩子回去，再叫人來。」
苗建國把他推開：「想跑？門都沒有！你閨女點的火，你給我把火撲完，燒多少賠多少！」
爸爸胸口起伏，汗順著脖子往衣領里灌。
「孩子嚇壞了，我先把她送走。」
「少來這套！」
苗建國扯著嗓子喊人：「都來看啊，老趙家的閨女放火，她爹要跑！」
路邊很快圍了人。
有人拿手機拍，有人端著盆，有人只是站著看。
爸爸看著火往河灘外躥，咬了咬牙，轉身又沖下去。
我喊：「爸，你別去了！」
他沒回頭，只把鐵鍬掄得更重。
太陽掛在頭頂，白光扎眼，地上的熱氣往上冒，我聞到煙味、焦草味，還有爸爸衣服被汗泡出的酸味。
我想跑過去拉他，可苗建國拽住我的胳膊。
「站著，你也別跑，你們父女倆都得給我說清楚。」
他的手很硬，掐得我骨頭疼。
我哭著說：「叔叔，我爸要喝水。」
苗建國低頭看我，把礦泉水瓶舉起來，自己灌了一口。
「喝什么水？火滅了再說。」
爸爸在火邊咳了兩聲，腰彎下去，又撐著鐵鍬站起來。
我聽見他喊：「誰去喊人，拿水管來！」
沒人動。
苗建國對旁邊人說：「別上去，誰上誰擔責，這火是他家孩子點的，讓他家自己弄。」
我那時候聽不懂擔責，只知道爸爸的背越來越彎，藍短袖貼在他身上，顏色深得發黑。
火燒了半個河灘。
爸爸撲了很久。
久到我嗓子哭啞，久到我的膝蓋血干在腿上，久到他走路開始晃。
他第三次上堤時，嘴唇發白，手里的鐵鍬拖在地上，刮出刺耳的響。
我撲過去：「爸爸。」
他**我的頭，手抬到一半，整個人往前栽。
我接不住他。
他的額頭磕在水泥路上，聲音悶得我胸口發堵。
我跪在他旁邊，推他的肩膀。
「爸，你起來。」
「爸，火快沒了。」
「爸，我以后不玩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