睜眼，湘江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辰還以為自己在野戰醫院的復蘇室里。。IED在裝甲車側后方炸開，防彈玻璃呈蛛網狀碎裂，身體被拋起來的瞬間，他做過最標準的戰術動作——縮頸、護胸、收腹，然后失重，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。。。濃得不像醫院，像屠宰場。。眼皮重得像焊死的鐵皮，睜開的一剎那，刺目的陽光和漫天煙塵同時涌進來。他趴在地上，臉側貼著的不是戰地醫院的塑料墊，是濕冷的、粘稠的泥巴。泥巴里混著碎布條和某種溫熱的液體，從他的下頜一直淌到脖子里，不是汗，粘得發膩。，整個上半身都在抖。左臂使不上勁，低頭一看，袖管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卷，已經凝了黑紫色的血痂。沒有正規包扎，只是用一條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綁腿纏了兩圈，勒得死緊，指尖已經發烏。"排長！排長醒了！"、帶著哭腔的喊。林辰抬頭。。，顴骨上擦掉了一大塊皮，露出粉白色的新肉，臉上全是煙灰和干涸的血漿，只有兩個眼珠子是亮的。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三號的灰布軍裝，肩章早沒了，領口被撕掉半截，露出瘦得鎖骨的輪廓。他蹲在林辰旁邊，一只手扶著他的后脊梁，那只手在抖，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。"排長，你……你腦殼后面起了一個大包，我以為你死了……"。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后腦勺灌下來，他下意識伸手去摸，指腹觸到一顆雞蛋大的血腫，皮沒破，但里面的血管突突地搏動。，喉嚨像被砂紙來回蹭過。第一句話啞得幾乎聽不見："多少人？"，眼眶忽然就紅了。"十七個……排長，咱們排還剩十七個能動的。"
十七。林辰撐著少年的肩膀坐起來，視線終于從那張臉上挪開，開始掃視周圍。
這是一片被反復犁過的山坡。草皮全沒了，露出下面黃褐色的土，土上有彈坑，有斷掉的樹枝，有幾件被火燒掉半截的灰布軍裝，還有兩條腿——沒有上半身的腿，就那么岔開躺在十米外，綁腿還系得齊整，膝蓋以下埋在一堆浮土里。
更遠的地方，湘江泛著渾濁的白光。
江水在他身后大約兩里地，河灘上堆積著數不清的浮木、破船板、被水泡發的背包，還有漂在水面上不動的灰黑色影子。他沒法數清那些影子是什么，也不打算數。
"連長呢？"他問。
"連長帶三排渡過去了，過江之前交代……說一排歸你，讓你……"
少年說不下去了，使勁抹了一把臉，手背上全是黑紅色的泥水。
林辰沒有追問。他盯著蹲在坡下的一堆人——十幾個和他穿著同樣軍裝的戰士，有人靠著樹樁坐著，兩條腿直直地伸著，褲腿上全是洇開的深色水漬；有人趴在地上，臉埋在肘彎里，肩膀不規律的聳動；還有兩三個人湊在一起，用刺刀撬一個癟掉的鐵皮水壺的蓋子，撬了幾下沒撬開，就把水壺翻過來，用拳頭砸壺底，一滴水流出來，三四只手同時去接。
"有水嗎？"林辰問。
少年愣了一下，從懷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，抖了抖，倒出三五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東西——是鹽，受潮結成了塊，一粒一粒揪開的。"就剩這個了，水……水都灑了，過江的時候翻了兩回船。"
林辰沒有說話。他感覺到后腦勺的血腫在太陽穴的搏動里一跳一跳地疼，左臂的傷口也開始發起燙來。這些東西正在幫他確認一個事實：他不在野戰醫院，不在任何一個他能理解的地方。那條江是湘江，那身衣服是1934年紅軍的灰布軍裝，面前這少年的口音帶著濃重的贛南味道，而他自己身上，是一件同樣破爛的、肩頭被打穿了一個洞的軍裝上衣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和陳年的繭，指節粗大，指甲縫里嵌滿了黑泥。這不是一個特種兵的手，至少不是他三十年來精心保養的那雙。
"排長，你是怕了？"少年的聲音忽然輕了，嘴唇發白，"剛才你腦殼挨那一下，我們都以為……以為你醒不來了。你要是也不行了，咱們一排就真的——"
"不會。"林辰撐著地站起來。后腦勺的血腫讓他眼前黑了兩秒，膝蓋發軟，他抓住少年的肩膀穩了一下。
"從江邊撤出來的不止咱們幾個。"他說，聲音還是啞，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，每個字都帶著底氣，"渡口上下游五里范圍內，被沖散的不可能只有一排。把能走的人都攏起來，一個半小時之后，我給你們一個方案。"
少年仰頭看著他。
"真的？"
林辰低頭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孩子。顴骨的傷已經暴露在外十幾個小時了，但沒有人給他處理過，因為全排只剩半卷泛黃的繃帶。所有人都把繃帶留給了那些傷口更大的傷員，而傷員們沒有一個叫出聲來，因為他們知道，叫了也沒用，沒有麻藥，沒有消炎粉，藥箱在渡江的時候沉進了湘江底。
"真的。"林辰說，"把他們都叫過來。"
少年跑下坡的時候被絆了一跤，爬起來繼續跑，邊跑邊喊："排長醒了！一排集合！一排的，都過來！"
坡下那十幾個灰撲撲的人影陸續抬頭。有人放下水壺，有人把手從膝蓋上拿開，有人把臉從臂彎里抬起來。他們看向林辰的方向，有的眼睛里亮了一下，有的沒什么表情，只是本能地撐著地站起來。五六個人互相攙扶著往坡上挪，其中一個人的小腿纏著木板和綁腿，一步一瘸，旁邊的人伸手讓他搭著肩膀。沒有人抱怨。
林辰站在原地，把左臂的綁腿解下來重新緊了緊。血已經止住了，但皮肉翻卷的邊緣泛著一圈白，他隨手把綁腿扎回去，勒得比原來更緊了一分。遠處，湘江的水還在往東南方向淌，灰蒙蒙的河面上偶爾浮過一根斷掉的檁條，檁條上趴著什么看不清。更遠處，目力所及的丘陵線盡頭，有細微的煙柱升起來，一道，兩道，三道。
追兵還沒到。
但他知道，快了。
"排長。"少年跑了回來，身后跟著十幾個人。他在林辰面前站定，喘著粗氣，眼睛里剛才那層霧氣已經散了，換成一種又緊又亮的光。他說，"十四個人，加**十五個。我數過了，還能走的就這些了。"
林辰看著這十五個人。
十五雙眼睛看著他。有人在等一個命令，有人在等一個解釋，有人什么都不等了，只是站著，因為沒地方可去。
林辰把后腦勺的血腫摸了一下，指尖沾回來一點黏糊糊的濕意。他不動聲色地在褲腿上擦掉。
"從現在開始，"他說，聲音不重，但坡上風大，恰好每個人都聽得見，"一排按我說的打。三三制，三人一組，一個人動兩個人掩護，分散接敵，不打密集沖鋒。"
他頓了頓。所有人都沉默著，沒有人問他"什么是三三制"，沒有人問"跟之前連長教的有什么區別"。他們只是聽著，因為他們排長剛才從死人堆里站起來了，他說什么，他們就信什么。
"先撤到那個山坳。"林辰抬手一指東南方向約三里外的一道低矮丘陵余脈，"到了地方，我告訴你們下一步怎么走。記住——"
他看了一眼那個受傷的少年。少年顴骨上的傷口還在滲淡**的組織液，但他已經不再用手去抹了，就那么露著，像沒事一樣。
"我們不是來這里送死的。"林辰說，"我們是來走出去的。走，動起來。"
十五個人開始移動。
林辰走在最后，左手扶著腰間的槍套。套里是空的，槍在過江的時候就沒了。他身上唯一的武器是插在腰帶里的一把刀——刀刃銹了大半，但他試了一下，削樹皮還算順手。
湘江在他身后越來越遠。江面上的灰黑色影子還在漂，沒有人回頭去數。
往前看，丘陵盡頭那三道煙柱已經合成了一道，更粗了，正在往東邊漫過來。
林辰把這個畫面記在腦子里。然后他邁開步子，踩進前面那十五個人留下的腳印里，一步一步地踩實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來的這里。但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。
帶著這些人走出去。
這是他現在唯一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