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廷舟從吉隆坡回澄海那天,檐外正落著連綿的梅雨。
他循著泛黃的舊信封,踏進我在樟林古港守著的林記貨行。
隔著爐子里升騰的煙霧,四目相對的瞬間,他怔在原地。
局促地寒暄幾句,他的眼神透著歷經滄桑的欲言又止。
臨走時,他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張沒有寄出的僑批。
忐忑問我,一九八六年我們在院子里種下的樟樹,還在不在?
我望向早已翻新成景區的青石板路,沒有告訴他。
他隨客船下南洋第三年,我就已經找人把樹連根挖斷。
如同他當年要八抬大轎娶我的誓言,終究成了一場大夢。
那扇落鎖的老宅和他曾許諾的龍鳳紅褂,
早就爛在了南洋充滿咸腥味的季風里。
……
貨行的老式收音機里,正唱著潮劇《陳三五娘》。
“孤燈獨影,更深漏盡,盼君只在夢魂中……”
沈廷舟坐在茶臺前,聽著鄉音神色有些恍惚。
我用開水燙過紫砂杯,替他斟了一杯鳳凰單叢。
滾燙的茶水冒著白汽,模糊了他眼底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連同一串黃銅鑰匙。
“阿玲,樟林古港要改建了。”
“我托人買回當年林家批局的地契,轉到了你的名下。”
“算是我欠林家的一點補償,以后你不用守著貨行熬日子了。”
我看著那份地契,心里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四十年的時間,早就把所有的愛恨都風干了。
“沈老板破費了,不過這些東西我已經用不上了。”
沈廷舟愣了一下,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無措。
“為什么?如果還需要錢,我還可以讓財務再打款……”
“不是錢的問題。”我冷冷地打斷他。
“林家批局的老宅早被白蟻蛀空,上個月鎮里剛拆了。”
“這間鋪子我也盤出去了,下月我就搬去**幫我女兒帶外孫。”
沈廷舟的手指猛地僵住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搬走?那你……那當年的老街坊們呢?”
“我這次回來,還準備拿出一筆錢重修村里的宗祠。”
“還準備給七公和五嬸他們養老……”
我輕輕打斷了他。
“不用麻煩了。七公前些年喜喪,走得很安詳。”
“五嬸的兒子在城里發了財,早把她老人家接去享清福了。”
“這條街早就沒人在等你的僑匯,大家都有自己的奔頭。”
沈廷舟愣住了,臉色一寸寸地灰敗下去。
隨即,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份昂貴的地契上。
“可是阿玲,你當年不是最想買回林家大宅,種滿院子的花嗎?”
我聽見這話,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那是十幾歲小女孩才會做的荒唐夢了。”
“我這半輩子過得很平淡,但也足夠**了。”
“謝謝你,我這兒真沒有什么遺憾需要你來彌補。”
沈廷舟挺直的脊背在一瞬間頹然佝僂了下去。
我沒有理會他,起身走到柜臺后整理準備搬走的舊物。
在一個準備丟棄的紙箱里,拿出一包用防潮油紙裹著的物件。
“既然你今天來了,這東西正好交給你自己處理。”
我將油紙包放在茶臺上,轉身繼續收拾我的賬本。
沈廷舟顫抖著手,解開油紙上綁著的舊麻繩。
里面是一件被歲月腐蝕得氧化、發黑的龍鳳褂。
紅緞早就褪色霉爛,手工盤的金線也斷成了一截一截。
那是四十年前我點著煤油燈,一針一線為自己縫下的嫁衣。
沈廷舟盯著領口處的雙喜圖騰,眼眶瞬間紅得滴血。
他認出來了,那領口的花樣還是他當年親手替我畫的。
“阿玲……”
他聲音嘶啞,帶著一絲乞求回頭看我。
我沒有抬頭,平靜地將賬本一本本碼放整齊。
只覺得這件嫁衣連同那段可笑的恩怨,早就該隨歲月散了。
可油紙包里,仍然散發出的那股陳舊的樟腦味。
冷不丁將我的記憶,拽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夏天。
那時的樟林古港,還是一片繁華的水客碼頭。
也是在那樣一個臺風過境的悶熱下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