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江予晴在一起六年，沒有見過她的任何家人。
她說時機不到不能急。
我等了六年，等來了她爸的六十大壽。
她說："你幫我做甜品臺吧，你手藝最好了。"
我以為這是她終于要帶我進家門的信號。
于是我花了半個月設(shè)計了三十二道壽宴甜品。
她爸愛吃桂花糕，我從配方開始打磨了七個版本。
壽宴當天，一切完美。
只有一件事出了差錯。
介紹給眾人的男朋友，不是我。
……
壽宴定在城東的錦瀾酒店。
我提前三個小時到的。
后廚臨時搭了一個甜品操作臺。
三十二道甜品，最后一道桂花千層要現(xiàn)做，涼了口感就不對。
座位卡是她讓我寫的。
"你字好看，這種事交給你我放心。"
五十七張。
我寫了三天。
用的是她爸喜歡的那種燙金卡紙。
最后一張。
陳彥銘。
三個字，昨晚她臨時讓我加的。
"加一個人，坐我旁邊。"
我問是誰。
她說"一個朋友，我媽認識的"。
我沒多想。
工工整整寫了這三個字，擺在主桌她名牌的右手邊。
五十七個人，我按關(guān)系遠近排了三天的座次。
她爸坐主位，她坐左手邊，陳彥銘坐右手邊。
舅舅舅媽挨著，姑姑姑父對面，表姐表**斜對角。
所有人的位置我都仔細想過。
唯獨沒有我的。
因為她說"你在后廚盯著出品，萬一哪道甜品出了問題，你靈活處理一下"。
我說好。
賓客陸續(xù)到了。
我站在后廚的玻璃窗后面，透過半透明的隔斷看著宴會廳。
圍裙系在腰上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面粉。
有服務(wù)員端著甜品盤從我旁邊經(jīng)過，沖我點了點頭。
"師傅，這盤擺哪桌？"
師傅。
在這場壽宴上，我的身份是師傅。
江予晴到的時候是下午五點整。
她從酒店大堂走進來。
穿著那條我陪她挑的藕粉色連衣裙。
我們逛了四家商場才選中的，腰線剛好，襯得她整個人又溫柔又利落。
耳環(huán)是我上個月送的生日禮物。
手提包的掛飾是我在夜市幫她砍價買的。
然后我看見了她身邊的人。
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笑容得體。
我的手頓在裱花嘴上方。
她從后廚的玻璃窗前走過。
沒看一眼。
徑直穿過宴會廳，走到主桌前。
她爸站起來。
"爸。"她笑了。
她爸的視線越過她，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。
眼睛一亮。
他繞過桌子走上來，一把握住了陳彥銘的手。
"哎呀，你就是彥銘吧！"
她爸轉(zhuǎn)頭朝滿桌的親戚。
"來來來，給大家介紹一下，這是小晴的男朋友，陳彥銘！"
她爸拍著陳彥銘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"好，好好好，**給我看過照片，小伙子精神！"
江予晴站在旁邊。
她爸替她介紹了男朋友三個字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默認了一切。
我的目光穿過玻璃隔斷，穿過整個宴會廳，落在她臉上。
她始終站在她爸身邊，笑得溫柔。
不糾正，不澄清。
意味著她默許了所有人的聯(lián)想。
意味著陳彥銘此刻的得體和她爸此刻的歡喜，讓她覺得很受用。
我低下頭。
裱花臺上的桂花千層做了一半。
我拿起裱花袋，把最后一層奶油抹平。
然后把成品放上出餐臺。
端端正正的。
壽宴正式開始。
主持人上臺暖場，**板上寫著福壽康寧四個大字。
那四個字的字體是我挑的。
她說她爸喜歡厚重的風格，我跑了三家廣告公司才定下來。
燈光暖**，是我跟燈光師反復調(diào)了五遍的色溫。
她爸眼睛不好，我特意讓燈光師調(diào)柔了一檔。
**音樂是《****》，她去年隨口說她爸書房里常放這首。
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都是我做的。
我比她更了解她的父親。
可她爸不知道我是誰。
宴席中間，我在后廚站了兩個多小時。
沒有人給我安排一把凳子。
腰有些酸，我靠著操作臺換了一下重心。
這時候她爸路過后廚。
大概是出來找洗手間。
看見我站在操作臺后面，停下來笑了笑。
"小師傅辛苦了。"
"今天這桂花糕做得好，我們家老**最愛桂花味的東西，你算是摸準了。"
我彎了彎嘴角。
"叔叔客氣了，應(yīng)該的。"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又笑著回去了。
六年了。
她從來沒有跟她爸提過我的存在。
不是還沒來得及。
是從來沒打算。
切蛋糕的時候，她爸站在蛋糕前面，笑著說好漂亮啊。
江予晴站在旁邊，遞刀。
她爸切了第一刀，嘗了一口。
"桂花味的！我最愛桂花了！小晴你怎么知道的？"
江予晴笑著說："猜的呀。"
猜的。
她說猜的。
她連蛋糕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。
那個配方我試了七個版本。
前三版太甜，她爸有輕微糖尿病，我專門減了糖。
**版桂花味不夠濃，我換了新鮮桂花醬。
第五版到第七版在口感上反復調(diào)整。
最終版的糖度比市面上的桂花糕低了百分之三十，但桂花香氣更足。
這些她一樣都不知道。
她爸又夾了一口，轉(zhuǎn)頭對陳彥銘說："彥銘你也嘗嘗，這個蛋糕做得好。"
陳彥銘笑著點頭。
"叔叔您先吃。"
宴席快結(jié)束的時候，我在后廚收拾剩余的甜品。
蹲在地上把沒用完的食材一樣一樣裝進保鮮盒。
門忽然開了。
"辛苦了。"
江予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我沒抬頭。
"今天的甜品做得很好，我爸特別滿意。"
她靠在門框上，語氣輕松。
"嗯。"我把一盒桂花醬蓋好，放進冷藏箱。
她走進來幾步，蹲到我旁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"你先回去吧。晚點我去找你。"
我終于抬頭看她。
她的耳環(huán)晃了一下。
我上個月買的。
"回哪兒？"我問。
"回家啊，你先回去，我送完客人……"
"你家嗎？"
她的表情卡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？"
我站起身，摘下圍裙。
看著她的眼睛。
"那套房子，房產(chǎn)證上沒有我的名字。鑰匙只有一把備用的。**剛才叫我小師傅。"
"你站在他旁邊，他當著五十七個人的面說陳彥銘是你男朋友，你一個字都沒反駁。"
"你說的家，到底是誰的家？"
她站在那里，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。
她張了張嘴。
門外傳來她爸的聲音。
"小晴！來合個影！把彥銘叫上！"
聲音隔著走廊傳進來，帶著笑意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門在我面前關(guān)上了。
我站在后廚里。
白熾燈照著一地的食材和工具。
門外傳來拍照的聲音。
"好，一二三，茄子！"
陳彥銘的聲音很沉穩(wěn)："叔叔您站中間，我站旁邊就好。"
她爸笑著說："站一塊兒站一塊兒，一家人嘛！"
我蹲下去，把最后一盒甜品封好。
然后站起來。
走到宴會廳角落的簽到臺。
翻開來賓登記本。
五十七個名字。
一筆一劃，全是我寫的。
我翻到最后一頁。
在第五十八行，拿起筆。
寫下了兩個字。
"蘇臨。"
關(guān)系欄。
我停了一下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
寫了一個字。
無。
然后我擼下手腕上的紅繩。
棉線編的，小小的銅錢結(jié)。
六年前她送的，說是本命年保平安。
我戴了六年。
洗碗、揉面、烤蛋糕，從來沒摘下來過。
繩子都有些發(fā)毛了。
我把它放在登記本上。
然后拿起外套。
從后門走了出去。
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。
壽宴還沒有完全散場。
后門是員工通道，推出去就是酒店的停車場。
冷風從樓宇之間灌過來。
我拉了拉外套拉鏈，往路燈下走。
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。
六年來，我走了太多次后門。
她的公司年會。
她的部門聚餐。
她朋友的婚禮。
每一次我都不在場。
或者在場，但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。
我一直以為走后門是暫時的。
等她準備好了，我就可以走正門了。
等了六年。
今天我最后一次走后門。
以后不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