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品站里龍抬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聲音像無數生銹的鑰匙在鎖孔里斷掉。，天花板上的漏水正滴在他額頭。水珠沿著眉骨滑進鬢角，冰涼的一條線。他沒動，就這么躺著看那灘水漬——三樓屋頂的裂縫比上周寬了兩指，雨水順著墻上那根銹蝕的排水管內壁滲下來，在天花板上洇出一片形狀像某種內臟的霉斑。。他偏過頭，數字在傍晚六點二十三分的天光里跳了一下：186.5。。，左肩后側崩開的刺痛讓他頓了頓。三年前留下的七十二道穴位疤，每到這種陰雨天就活過來。不是隱隱作痛那種活法，是有一根燒紅的鐵絲沿著骨頭縫往深處旋，旋到某個深度停住，然后開始振動。他見過工地上澆筑混凝土用的振動棒，把鋼筋和水泥震得嗡嗡響——差不多就這個意思。，透過工裝面料能摸到那排疤。三年前有人用一根六寸長的封脈釘，釘進穴位三寸半，剩下的二寸半留在體外，等人拿錘子敲。七十二根釘子，七十二聲錘響。：“陳久！下來卸貨！行。陳久”兩個字舊工裝。袖口磨得起毛，左肘內側有塊洗不掉的機油漬，形狀像龍都老地圖上的護城河。他系扣子時手腕上的淺痕從袖口露出來——昨晚用小刀刻的，又擦掉了，和過去三年每一個夜晚一樣。“青”字。，像從未存在過。，踩上去每一級都在響，不同音高。青停云數過，從二樓到一樓共十**，第七級響得最厲害，第十**的響聲發悶，像踩在誰的胸口上。，雨衣上的水往下滴。他身后的雨幕里，廢品站的鐵皮圍墻被雨水打得噼啪響，靠墻堆著今天收回來的三臺舊冰箱和一輛燒焦的摩托車架。“一車廢鐵，從東城拆建工地拉來的，”老周頭指著停在院里的貨車，“鋼筋為主，混了些角鐵和舊水管。搬進三號庫，鋼筋挑出來單獨碼，其他的先堆著?！保瑥拈T口掛鉤上取下帆布手套。手套掌心磨穿了，露出半個巴掌的繭子。
他開始搬。
廢鐵沾了雨水，比平時沉。鋼筋捆扎得不講究，有幾根從捆扎帶里竄出來，搬的時候得小心別劃到。青停云扛起第一捆時左肩的舊傷吱嘎一聲，鐵絲從骨頭縫里往外擰了半圈。他沒停，走完從貨車到三號庫的三十七步，把鋼筋碼在靠墻的位置。
第二捆。
第三捆。
搬到第五捆的時候，雨聲里夾進了別的東西。
三條街外，靴底踩過積水的聲音。
不是普通靴子。那種沉悶的回響帶著一種特別的重量，像是靴子里裝著的不是腳，是兩塊向下沉的鉛。每一步落地，積水表面的漣漪都會先碎一圈，再往回收，好像水本身在發抖。
血脈壓制者特有的腳步聲。
龍神殿的巡夜人。
青停云扛起第六捆鋼筋，步子沒變。三十七步，碼好，轉身往回走。
三個巡夜人，從步幅和落地的力度判斷。兩個走在前，一個拖在后面。后面的那個腳步聲更沉——左腳落地的聲音比右腳大了將近一成，說明左腿比右腿短了那么一點。
程乾的左腿比右腿短半厘米，是天生的。三年前他按著那條短腿跪在青停云左膝邊，把封脈釘對準穴位，扭頭問旁邊的人：釘這個位置夠不夠深？
聲音從雨里傳過來。
程乾在笑。
“那天下雨，比今天大，”他說，語氣比水還松，“青家那個廢物捆在鐵架子上，七十二根封脈釘打完，血把架子****泥地泡軟了一層。老子按著他左腿，他連抖都抖不起來，抽得像條離水的泥鰍?！?br>青停云搬第七捆鋼筋。
“程哥，你說的那個青什么，后來死了沒？”走在前面的巡夜人問。
“死？”程乾往積水里啐了一口，“廢了血脈扔進北城貧民窟，那地方老鼠都餓得啃磚頭。估計現在在哪個垃圾桶里撿吃的——活著比死了值錢，活著才知道什么叫賤?！?br>笑聲。
雨下大了。
青停云把第八捆鋼筋搬進三號庫，放下的時候發現手里捏著一根竄出來的鋼筋。指節粗，一端有切割留下的毛刺，沾了雨水和銹。他看了看毛刺的尖端，把鋼筋擱在碼好的那堆上。
斷眉的疤開始發*。
他站在貨車和倉庫之間，雨水順著帆布手套往下滴。老周頭在屋里罵天氣，收音機沙沙響，播著晚間的氣象預報。
青停云蹲下身，把食指擱在地上。
叩了一下。
指節落在積水的地面，水花沒有濺起來。水洼的表面微微一震，漣漪往四周散了兩圈，然后——停了。水面平靜得不像正在下暴雨。
第二叩。
空氣沉了一瞬。不是那種悶熱的壓抑感，是突然被什么東西壓住了胸腔。庫房墻上滴水檐的雨簾頓了一拍，像有人在空中握了一下拳。
青停云的手指懸在水洼上方三寸。
第三叩，他收了。
不能在這里。老周頭還在屋里，收音機還在響。
他站起身，抱起第九捆鋼筋。
三條街外的談笑聲還在繼續。程乾正在炫耀**根封脈釘釘進去的時候青停云咬斷了半顆牙，說那聲音脆得跟嚼軟骨似的，說血從嘴里涌出來，粉紅色的，混著唾沫順著下巴淌——
笑聲。
青停云把第九捆碼好。
他站在三號庫門口，隔著雨幕，朝三條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沒有預兆。
沒有動作。
漫進庫房的雨水突然退了回去。不是流回去，是退了——像有人在水底下推了一掌，所有的水同時往一個方向縮。鋼筋堆上的雨珠沿著鐵銹表面飛速滾落，砸在地上，往同個方向逃。
三條街外。
程乾的左腳剛抬起來，準備邁出下一步。
然后他發現他的腳放不下去。
不是被人架住了，是身體不讓他放。有什么東西從頭頂上壓下來，不是重量，是——恐懼。那種恐懼繞過他所有的感官，直接鉆進血液里。他體內的下品真龍血脈開始顫。不是往常那種威風的震顫，是兔子被老鷹從天上鎖定時，心臟停跳了一拍之后那種炸開的顫抖。
程乾的膝蓋彎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跪。他只知道他的頭抬不起來，雨水打在后頸上，順著脊溝往下淌。他想喊隊友，張開嘴，一股鐵銹味涌上來。血從他的鼻孔里流出來，嘴唇上，沿著下巴滴進積水。
口鼻溢血。
另外兩個巡夜人回過身，看見程乾跪在積水里，肩膀在發抖，嘴唇在動，口型像在念一個名字——但沒人聽見他說什么。雨水和血混在一起，把他胸口的巡夜人編號牌染成一片模糊的紅。
“程哥？！”
沒人應。
兩個人七手八腳架起他。程乾的身體往下墜，膝蓋在積水里拖出兩條溝。他們拖著程乾往街角跑，靴子踩得水花四濺。其中一個掏出通訊器，嘴巴一張一合，雨聲吞掉了內容。
他們經過三條街外的路口時，青停云正把第十一捆鋼筋從貨車上卸下來。
他沒抬頭。
程乾從路口被拖過去的那幾秒，隔著三條街的距離，青停云斷眉下的疤停止了發*。
老周頭從屋里探出頭來罵天氣，說這雨下得沒完沒了，說天氣預報全是放屁，說陳久你搬完了進來喝口熱水。
青停云搬完最后一捆。
他回到二樓隔間，關上門。天花板的漏水已經停了，那灘霉斑的形狀從小內臟變成了大內臟。他脫下手套，攤開右手掌心。
一片東西正在成形。
指甲蓋大小，蒼青色，邊緣薄得能看見掌紋的紋路從下面透過來。一片鱗。不是長出來的那種——是從皮膚下面浮出來，像深水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上浮，水面開始隆起，然后破開。
龍鱗碎刃。
蒼龍血解封度17%。
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主動凝出這個東西。鱗片邊緣反著微弱的冷光，那種光不照亮任何東西，只在表面游走。青停云用左手拇指撫過鱗面，觸感像某種比鋼鐵硬但比玻璃薄的東西。
鱗片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拇指。
血滴落在手機屏幕上。
正蓋住那個數字——186.5。
一塊紅斑覆在余額上，血順著屏幕的弧度往邊緣淌。青停云盯著那滴血和數字重疊在一起的位置。血色從深紅開始氧化，逐漸變成銹色，像在屏幕上走完了一個微縮的三年。
他抬起左手，拇指擦過斷眉的疤痕。
“程乾?！?br>這是今天他說出的第一句有主語的話。
“回頭聊。”
雨停了。
傍晚七點十分，廢品站門口的積水開始平靜。水面倒映出老工業區的霓虹招牌。六條街外，一家診所的燈牌亮著，紅色的光在水面上折了兩折——虹診所，“霓”字的燈管壞了，只剩下“虹”字亮得完整，紅艷艷的一條橫在水里。
青停云從二樓后窗翻出去。
工裝后背的左肩位置洇開一團深色，是血。舊傷崩開了，七十二道疤里至少有三道在往外滲。他落在廢品站后巷的地面上，膝蓋微曲，緩沖的聲音輕得像貓從圍墻上跳下來。
他往診所的方向走。
步子很穩。
走得像一頭剛學會用爪尖碰地的幼龍，腳下的積水里，倒映的霓虹燈碎成千萬片紅色的鱗。
后巷的暗處，一只野貓蹲在垃圾桶蓋上。它盯著青停云的背影，背上的毛豎起來，豎成一條從后頸到尾根的直線，瞳孔收縮成縫。
它看到了什么。
但它叫不出來。
青停云拐過巷口，消失在舊工業區的街角。
積水里的紅鱗重新拼回“虹”字，一明一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