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來，沒人再叫我林晚秋。
七十歲那年春節，我收到兩個稱呼。一個叫媽，一個叫奶奶。卻沒有一個人叫我林晚秋。
直到那天，我在衣柜最深處重新看見那條紅裙子。
第一卷 林晚秋
第一章 除夕
林晚秋五點醒了。
窗外黑的。樓上沒有腳步聲，樓梯間也沒有人聲。她掀開被子，在床沿坐了一會兒，右腳找到拖鞋，左腳才跟著踩進去。
衛生間水龍頭擰開，水流聲在寂靜里顯得很響。她刷牙，杯子倒扣在架子上。黑色**別到耳后，掉了一小塊漆，露出底下的銀色，她用拇指蹭了蹭，沒換。
廚房四平米。拖把浸桶里，擰干，從客廳最里面往外拖。地板接縫處翹起，她順著紋路拖。
冰箱嗡嗡響。冷凍室右側抽屜，一袋三全牌速凍水餃，豬肉白菜餡，生產日期三個月前。她把袋子拎起來，扔進垃圾桶。三個月一次，這個動作她重復了十年。從來沒有人敲過門，說：我來了，吃餃子吧。
她從塑料袋里拿出另一袋，同樣牌子，生產日期昨天。撕開包裝，往鍋里下。
水燒開前，她從茶幾抽屜取出一卷廚房紙，遙控器、紙巾盒、杯墊逐個擦過。玻璃板下壓著照片，最上面一張全家福。她沒看，只擦掉指紋。
水響了。餃子浮上來，她用漏勺背推了推水。
盛十二個餃子到盤子。餐桌靠窗，樓下香樟樹，冬天葉子深綠，不動。
她坐下來，筷子擺齊，吃了第一個。豬肉白菜，三全牌，味道和三個月前一樣。
電話沒響。手機在茶幾上，屏幕黑的。
她起身倒了一杯白開水。暖壺里倒的，溫度剛好。
吃完十二個，盤子拿到水池，熱水沖凈，倒扣瀝水架。白底藍花，邊緣一小塊缺口。她摸了摸，光滑。
回到客廳，沙發上坐下。沙發1998年買的，深棕色實木扶手，右邊磨得發亮。她坐左邊。海綿塌陷了，她坐下去，先沉一下，再穩住。彈簧吱呀一聲。
窗外天亮了，灰蒙蒙的。對面樓陽臺上掛了**，風中晃。
她把窗簾拉上，留一條縫。
手機響了。屏幕上是"曉薇"。
她擦了擦手，接起來。
"媽，"女兒的聲音很快，**有車喇叭，"我們一會兒過去，朵朵給您拜年。"
"好。"
"大概四點。你別忙，不用做飯。"
"嗯。"
電話掛了。忙音三聲，自動斷開。
林晚秋起身去臥室。衣柜拉門留著半尺寬的縫，里面黑洞洞的。她蹲下去，膝蓋響了一聲。手伸進去，指尖觸到干燥的樟腦味。然后碰到一條圍巾，藏青色，純羊毛，女兒三年前寄來的生日禮物，盒子里還有一張卡片，上面是打印的字："給媽，冬天保暖"。她沒戴過。
圍巾抽出來，帶起微風。底下，一條紅色的裙子露出大半。
她盯著看了幾秒。手指**折痕，把它拎出來。
裙子比她記憶中輕。紅色褪成發烏的暗紅。她舉起來，對著窗戶的光。下午陽光斜著穿過面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塊紅色光斑，歪歪扭扭。
她把裙子貼在身前，站在穿衣鏡前。鏡子里是穿灰色毛衣的老人，舉著紅裙子。裙腰緊了，她吸了吸氣。
門鈴沒響。房間里很安靜，冰箱在隔壁廚房嗡嗡運轉。
她把裙子疊好，放回第二層，用藏青圍巾蓋上去。圍巾的深藍色從紅裙子上漫過去，把它吞沒了。
她拿過圍巾，在脖子上圍了一圈，在鏡子前攏了攏。藏青色襯得她臉色發灰。她看了自己一眼，把圍巾摘下來，疊好，放回衣柜深處。
四點十分，手機又響。微信語音："媽，朵朵同學突然來家里，我們過不去了。改天去看您。"
她點開，聽了兩遍。打字："好，孩子重要。"
手機放到衣柜頂上。拉上門。
她回到客廳，沙發上坐下。茶幾上的照片還在玻璃板底下。
起身去廚房，把暖壺里剩下的水倒掉，重燒一壺。水龍頭擰到最大，嘩嘩聲填滿房間。
春晚開始時，她正在洗那十二個盤子。
電視鑼鼓聲隔著廚房門，很遠。她把水龍頭關小，聽著水流擦過盤底。
擦干手，坐到沙發上。遙控器拿起來，音量調小兩格。
窗外鞭炮聲密了。煙花升起來，炸開，金紅火星往下墜。
手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