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紅燭夜約法
紅蓋頭悶得慌。
我抬手想掀，陪嫁的許嬤嬤一把按住我手腕，低聲說：“小姐，這不合規矩，得等世子爺來挑。”我縮回手，指尖在袖子里捻了捻嫁衣的料子——滑的，繡的百鳥朝鳳，金線硌手。坐在那兒什么也看不見，只聽見院里腳步聲亂了一陣，又靜了。燭火在蓋頭外頭晃，晃得我眼皮子底下紅彤彤一片，熱。
門開了。
不是推的，是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的。兩扇門板撞在墻上，嘭一聲，震得案上的合巹酒都晃蕩了一下。許嬤嬤倒吸一口涼氣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就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，帶著酒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都出去。”
許嬤嬤還杵著不動，那聲音又響了，大了些：“出去，聽不懂？”
一屋子丫鬟婆子窸窸窣窣地退了出去，最后一個人帶上了門，門軸吱呀一聲，又靜了。我沒動，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，指尖卻悄悄掐住了裙子底下壓著的那把小**的木柄。
臨出門前我娘往我袖子里塞的，說萬一那武寧侯世子是個混賬東西，你好歹有件防身的東西。我爹在旁邊看見了，沒吭聲，扭過頭去喝茶，茶杯在碟子里磕得篤篤響。
腳步聲繞著我走了一圈。靴子踩在青磚地上，步子不穩，但也沒真醉到走不動道。我心里數著，一圈，兩圈。第三圈的時候他停在我面前，一股酒氣撲過來，混著一點松木熏香的味道。我屏住呼吸。
他伸手來掀蓋頭。不是拿喜秤挑的，直接上手，兩根手指捏住蓋頭的一角，拎起來一甩。眼前猛地一亮，燭光刺得我瞇了一下眼，再睜開的時候，就看見一張臉湊得很近，正盯著我看。
那張臉倒是生得不難看——眉骨高，鼻梁挺，嘴唇薄薄的抿著，下頜線收得利落。就是那副表情實在算不上喜慶：眉頭擰著，眼睛半瞇著，像在看一件送來門上的貨，打心眼里不想要，又不得不拆開看看。他比我爹年輕多了，看著也就二十出頭，穿一身大紅的喜袍，腰帶松松垮垮地系著，領口敞開了兩個扣子，露出一截鎖骨的影子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一**坐在桌邊那把太師椅上，翹起二郎腿，拎起桌上的酒壺，對著壺嘴灌了一口。
我開口說：“你看完了？”
他嗆了一下，酒從嘴角溢出來，拿袖子胡亂一抹，瞪著我。我沒躲他的眼神，就那么看著他，手還壓在裙子上。**的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有點發潮。
他把酒壺擱下，咚一聲，說：“倒是不怕人。”
我說：“怕什么。”
他冷笑了一聲，往后一靠，椅背咯吱咯吱響，說：“行，不怕人好，省得我跟你解釋。”
我問：“解釋什么。”
他擺了一下手，像趕**似的，說：“沒什么，反正你也清楚，這樁婚事，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我說：“也不是我的。”
他歪著頭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帶著點意外，又很快被酒氣壓了下去。他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我沒聽清，大約不是什么好話。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扇，外頭的夜風灌進來，吹得紅燭的火苗子東倒西歪。他背對著我，說：“我叫蕭衍。”
我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說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我說：“帖子都換過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他說：“沒看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沈昭寧。”
他重復了一遍：“昭寧。”然后轉過身來，背靠著窗欞，抱著胳膊，月光從他身后灑進來，把他整個人勾了一道銀邊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不太正經，說：“沈大將軍的嫡女，嫁到我家來，委屈你了。”
他這話說得不咸不淡，聽著像是在替我抱屈，但那個語氣分明就是在說反話。我沒接這個茬，低頭把嫁衣上被蓋頭壓出的褶皺展平了，拍了拍裙擺。他見我不言語，大概覺得沒趣，自己又喝了一口酒，袖子擦嘴，擦完就扔地上，袖口的金線滾邊在地上拖了一道。
我說：“這身衣裳挺貴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低頭看看地上的袖子，又看看我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他笑起來倒是沒那么討人厭，眼睛彎彎的，露出一排白牙，整個人松下來了，不像剛才那樣繃著。他彎腰把袖子撿起來，隨手搭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