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姐活著的時候,夫君眼里只有她。
我這個妾室,連正廳的門檻都不配邁。
她病了三年,我端了三年的藥。
她死的那天,夫君痛不欲生,當夜剃度出家。
婆母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:"苦了你了,孩子。"
我低眉順眼地應著,轉身回了房。
推開門,管家已經把侯府的賬本、田契、鋪子的契書,整整齊齊碼在我案頭。
我翻開第一頁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原來被人可憐,是這種滋味兒。
01
長姐沈令儀咽氣時,鎮國公府的白幡掛滿了三道門。
風從廊下穿過去,紙錢貼著地打轉。
我跪在靈前,手里還端著半碗藥。
藥已經涼了。
沒人看我。
所有人都圍著裴懷硯。
他抱著長姐的尸身,喉嚨里像被刀割過,一聲一聲喊她的名字。
“令儀。”
“令儀,你睜眼看看我。”
滿屋子的人都紅了眼。
賀老夫人扶著丫鬟,哭得幾次站不住。
裴寶珠撲在棺前,罵老天沒眼。
只有我跪在角落,膝蓋下的青磚硬得發冷。
我跪了三個時辰。
無人叫我起。
也無人問我,這三年夜夜熬藥的人,手腕是不是還酸。
長姐活著時,裴懷硯眼里只有她。
她愛梅,他就在府里種了滿園梅樹。
她怕冷,他命人把正院地龍燒到整夜不熄。
她病后喝不下藥,他便親自哄,親自喂,親自守到天明。
可那藥,是我一碗一碗端過去的。
那藥渣,是我一包一包盯著倒掉的。
我這個妾室,是沈家送來給長姐固寵的妹妹。
說得好聽,是陪嫁。
說得難聽,是備用。
正廳門檻,我三年沒邁過。
裴懷硯看見我時,多半只說一個字。
“退。”
我便退。
退到廊下。
退到柴房邊。
退到所有人都忘了府里還有我這么一個人。
可我生了裴昀。
三歲的小人兒,長得像裴懷硯,眉眼卻隨我。
長姐無子。
裴昀出生那日,賀老夫人抱著他,哭得比今日還兇。
她說國公府有后了。
裴懷硯卻只在門外站了一刻。
他沒進來。
因為長姐那日咳了血。
他轉身去了正院。
我躺在產床上,聽著外頭的腳步聲遠去,連笑都懶得笑。
靈堂里,裴懷硯忽然松開長姐。
他起身,摘下腰間玉佩,放進棺中。
滿堂安靜。
賀老夫人聲音發顫。
“懷硯,你要做什么?”
裴懷硯看著棺中人,臉上沒有半點活氣。
“母親,我對不住令儀。”
“她活著時,我沒留住她。”
“她死了,我去陪她守佛前清凈。”
賀老夫人兩眼一翻,險些倒下。
裴寶珠尖叫。
“大哥,你瘋了!”
裴懷硯沒回頭。
當夜,國公府后門開了。
一輛青帷小車出了府。
車里坐著剃了發的裴懷硯。
他去了城外寒山寺。
國公爺出家為亡妻祈福的消息,天亮前就傳遍了京城。
人人都說他情深。
人人都說長姐命薄。
也有人看著我,壓低聲音嘆氣。
“最可憐的,是沈姨娘吧。”
“姐姐死了,夫君也不要她了。”
“還帶著個孩子,以后怎么過啊。”
我垂著眼,聽得很認真。
可憐。
這兩個字,落在我耳朵里,并不難聽。
天亮時,賀老夫人把我叫到慈安堂。
她眼皮腫著,手指冰涼,拉著我哭。
“苦了你了,孩子。”
“懷硯糊涂,令儀也走了,往后這個家,只剩咱們娘兒幾個了。”
我低眉順眼。
“老夫人節哀。”
她拍著我的手。
“昀哥兒還小,你是他生母,要撐住。”
我點頭。
裴寶珠站在旁邊,眼神像刀。
“撐什么撐?”
“一個妾,難道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?”
賀老夫人皺眉。
“寶珠。”
裴寶珠冷笑。
“我說錯了嗎?”
“我大嫂****,她倒好,一滴淚都沒有。”
滿屋子的人看向我。
我抬手,按了按眼角。
沒有淚。
哭不出來。
這三年,我哭得夠多了。
哭自己沒用。
哭孩子沒人疼。
哭到最后才明白,眼淚不能換銀子,也不能換門鑰匙。
我又低下頭。
“是我失儀。”
賀老夫人嘆氣。
“先回去歇著吧。”
我轉身退出慈安堂。
剛走到自己那間偏院門口,管家鄭安已經等在那里。
他身后跟著兩個賬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