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六十六歲鬧離婚，我媽一個字沒爭，拿起筆就簽了。
出了民政局的門，她忽然站住，側過頭跟我說了一句話。
就那一句，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。
三十年，她在那個家里洗碗、擦灶臺、挨罵、受氣，從沒吭過一聲。
我一直以為她是認命了。
直到那天我才知道，她等的就是這一天。
所有的沉默，都是準備。
第一章
那個電話是十月底一個周三的晚上打來的。
我剛從倉庫下班回到出租屋，外套還沒脫，褲子上沾著膠帶紙的黏漬。手機響了，屏幕上顯示"爸"。
我愣了兩秒。
他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。有事永遠讓我媽轉達，或者干脆不說。
"沈遠，明天請假回來一趟。"
他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預報。
"怎么了？"
"我跟**商量好了，離婚。你回來簽個字當見證人。"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"你說什么？"
"離婚，"他重復了一遍，帶著點不耐煩，"別磨嘰，明天回來就行。"
我嘴張開了，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組織出來，那邊已經掛了。
我站在客廳中間，舉著手機，腦子里嗡嗡響。
沈國棟，六十六歲。在我們縣城開了八家飯店的沈總。忽然要跟我媽離婚。
我回撥過去。響了七八聲，沒人接。
我撥我**號。
她接得很快，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，溫溫軟軟的。
"遠子啊。"
"媽，我爸剛給我打電話說要離婚，到底怎么回事？"
那頭安靜了一兩秒。
"嗯，他提的。"
"你同意了？"
"同意了。"
我的聲音拔高了一截："媽你是不是糊涂了？好好的日子——"
"沒什么好好的，"她打斷我，語氣淡得像白開水，"他想離就離吧。你明天回來。"
然后掛了。
我一個人站在那間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，耳朵里全是嗡鳴聲。
那天晚上我沒合眼。翻來覆去想，是不是又吵架了？是不是因為什么事鬧翻了？但又覺得不對。吵架是一回事，真正坐下來說去民政局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我媽這個人我太了解了。
她這輩子最大的特點就一個字：忍。
我爸再怎么摔碗罵人、三天不著家、當著外人面損她，她都能咽下去。
怎么這次忽然就答應了？
凌晨三點半，我拎了個包下樓打車去**站。從省城到縣城一個半小時。我買了最早那班，五點十五發車。
車廂里沒幾個人。我靠在座位上，盯著窗外發黑的天，腦子里像灌了漿糊。
六點四十到站。
出了站打車回家。縣城西邊那條街，一棟自建三層小樓，二十年前蓋的。當年在那條街上最氣派，現在周圍全是新小區，它就顯得又舊又矮，外墻貼的瓷磚掉了好幾塊。
一樓大門沒鎖。
我推門進去，客廳里煙味嗆人。
我爸坐在沙發上，電視開著，聲音不大不小。他手里夾著煙，面前茶幾上的煙灰缸堆得冒尖。
聽到門響，他抬頭掃了我一眼。
"回來了？"
就這兩個字。跟平時一模一樣。
第二章
我把包撂在地上，走過去坐到他對面。
"爸，到底怎么回事。"
他磕了磕煙灰，沒看我。
"什么怎么回事？**跟你說了吧，和平離婚。"
"什么叫和平離婚？你們過了三十多年——"
"三十多年就不能離了？"他忽然轉過頭看我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，那個笑里帶著點說不上來的東西，"沈遠，你也三十五了，別跟個毛頭小子似的。我后半輩子想為自己活幾年，不行嗎？"
我盯著他的臉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"是不是外面有人了？"
我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，嗓子發緊。
他沒回答。把煙摁滅，又從盒子里抽出一根來點上。動作慢得不像話。
"你少操心這些。"他吐了口煙，"大人的事。"
我手攥緊了。
劉媚。
那個名字像根針一樣扎在我腦子里。四十出頭的女人，開瑜伽館的，永遠穿緊身衣，笑起來一口白牙，嗓子又細又軟，"棟哥棟哥"叫個沒完。
三年前過年回家，我在我爸那輛黑色別克的副駕駛上看到一條絲巾。淺紫色的，帶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香水味。
我當時沒問。不是不想問，是不忍心當著我**面撕開。
"你就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