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，我終于從面館后廚回到合租房門口。
正好聽見男友的朋友們在問他會做些什么讓心愛的女人高興。
幾乎不用想，我就想到我生日那天，他用外賣袋疊了滿墻紙鶴，說等有錢了帶我去看海。
或者是上個星期，他在菜市場快收攤時拎著兩袋爛葉子的青菜跑回來，只為省下三塊錢。
又或者是在昨天深夜，我們蹲在樓道里分吃一碗剩面，他把唯一的荷包蛋夾給我。
可都不對。
顧硯舟沉默很久，回答：
“為了替若棠出氣，我瞞著顧家少東家的身份，裝窮四年騙林晚替我還債。”
“她白天給人打雜，晚上在后廚洗碗，掙的錢加起來，都不夠我買一只袖扣。”
“但只要想到若棠知道后會開心，我這四年裝出來的窮日子就值。”
他最后說了一句。
“我真的很愛她。”
聽到這句話的時候，我正站在門外，手里提著給他留的牛肉湯。
湯盒很燙，塑料袋勒進掌心，我卻沒松手。
屋里有人笑得拍桌子。
“顧少，你這也太狠了吧。那林晚還真以為你欠了一**債？”
“她可不真信嗎。”另一個人說，“上次我故意說催債的要來，她嚇得臉都白了。”
我站在門口，樓道聲控燈滅了，黑暗里只剩那碗湯的熱氣往上冒。
顧硯舟，我談了四年的男朋友。
那個下雨天把外套蓋在我頭上，自己淋著跑回家的男人。
那個我在面館忙到凌晨，坐在路邊臺階上等我兩個小時的男人。
那個說等債還完了，就給我一個家的男人。
現在，正用我最熟悉的聲音，說著最陌生的話。
若棠。
沈若棠。
我曾經最好的朋友。
四年前，她在一場廚房火災里受傷，從那以后再沒站起來過。
那天，她約我去參加廚藝賽，我因為師父臨時生病沒能到場。
火起在后廚，沈若棠被困在里面。
后來所有人都說，如果我去了，她就不會一個人進去檢查燃氣。
顧硯舟也是在那之后出現在我身邊的。
他陪我挨罵，替我擋住沈家人的耳光，對我說：“林晚，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我怎么會信了呢。
屋里又有人問：“那你什么時候收網？”
顧硯舟笑了一聲。
“不急。她還差最后八萬沒替我還完。若棠在輪椅上坐了四年，我要讓林晚也嘗嘗被拖爛一輩子的滋味。”
我吸了口氣，把湯盒放在鞋柜上，拿鑰匙開門。
門開的一瞬間，屋里的笑聲斷了。
顧硯舟站起來，臉上換上那種我看了四年的溫柔。
“晚晚，你回來了？怎么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去接你。”
他伸手來接湯。
我側身避開。
“店里忙，剛下班。”
他那幾個朋友也裝得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。
“嫂子辛苦。”
“嫂子真賢惠，這么晚還給硯舟帶湯。”
我看著他們，一張張臉都笑得自然。
我忽然想知道，這四年，他們看我把一百塊掰成三天花的時候，是不是也是這樣笑的。
“我去洗手。”
我進了狹小的衛生間，擰開水龍頭。
鏡子里的人油煙味很重，臉上還有面粉，頭發被汗粘在脖子上。
我才二十四歲，看起來像熬壞了的舊燈泡。
水很冷，我洗了很久，直到手背凍得發疼。
出來時，那幾個人已經走了。
顧硯舟把牛肉湯倒進碗里，擺了兩雙筷子。
“你沒吃吧？一起。”
我坐下，沒動筷。
他把肉挑到我碗里，語氣還是那樣心疼。
“最近別接夜班了，你瘦得厲害。錢的事我再想辦法。”
我看著那幾片牛肉。
這湯是店里客人退掉的，我求老板留給我，熱了兩遍帶回來。
他以前總說這是人間最好喝的湯。
現在我才明白，他不是喝不出廉價，他是在看我為廉價感動。
顧硯舟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錢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我今天發工資了，還有一點提成，你先拿去還那邊。”
我盯著錢，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水。
“硯舟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還記得沈若棠嗎？”
他的手停在碗邊。
只停了一下，他就笑了。
“怎么突然提她？”
“今天路過以前比賽的酒店，想起來了。”
我低頭捏著筷子，“如果她沒出事，現在應該已經是很厲害的廚師了吧。”
顧硯舟把碗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