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我在等你把話說完
晚上七點四十六，青麥巷口的雁回樓二層，訂婚宴的紅綢子剛掛好，服務員把第一盤桂花糯米藕端上桌。
溫聽瀾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那半寸不多，夠她身側的賀行簡坐下，也夠我這個準未婚夫在滿桌親友面前，像一只被誤擺進海鮮拼盤里的鹽水蝦。
賀行簡穿深灰西裝，袖扣亮得能照出我今天沒睡夠的黑眼圈。他把一個黑色文件夾放到桌邊，沖我點頭：“照野，好久不見。”
我端著茶杯，手指貼著杯壁，燙得挺精神。
“是挺久。”我說，“久到我差點忘了，訂婚宴也能帶前任來蹭飯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溫聽瀾的母親顧如萍筷子剛夾起一塊藕，聽見“前任”兩個字，藕掉回盤里，像一枚小型**落水，甜汁濺到了她的新絲巾上。
溫聽瀾皺眉看我：“梁照野，你能不能別這么陰陽怪氣？行簡是我師兄，也是這次項目負責人。”
她說“負責人”三個字時，語氣很輕，卻把桌上的空氣壓低了一截。
我笑了一下：“那我應該給負責人敬杯酒。畢竟今晚這場飯，連我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流程改了。”
賀行簡慢慢坐下，姿態特別穩，穩得像他才是被雙方父母看著長大的那個人。
溫聽瀾把包放到椅背上，深吸一口氣：“我本來想吃完飯再說。”
“現在說也行。”我放下茶杯，“菜還沒上齊，大家胃口還在。”
她抿了抿唇，視線從我臉上滑開，落在那份文件夾上。
“我和行簡要去海市做一個三個月的城市更新項目。青麥巷的方案，被他們公司選中了。機會很難得，我不想錯過。”
我爸梁正平夾菜的手停住了。
我媽何素梅臉上還掛著剛才招呼親戚的笑，笑意一點一點淡下去。
溫聽瀾繼續說：“所以婚期可能要往后放一放。不是取消，只是推遲。照野，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做自己的事嗎？”
她這句話說得溫柔，像把刀柄纏了綢帶，遞過來時還怕我嫌硌手。
我沒接，只問：“青麥巷的方案？”
賀行簡打開文件夾，抽出一頁彩印資料，推到圓桌中間。
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：青麥巷舊街區煥新計劃。
下面署名是：賀行簡，溫聽瀾。
沒有我。
我看著那頁紙，忽然有點想笑。青麥巷的石板路，我從小踩到大。巷口王叔賣了二十三年豆腐腦，怕甜黨和咸黨打起來，攤位上常年擺兩套勺子。舊糖廠后門那棵槐樹，夏天能把一整條巷子的蟬聲攏住。
這些東西，我寫了半年的田野筆記，改了四十七版方案。
現在它被裝進賀行簡的黑色文件夾里，穿上西裝，搖身一變，成了他們的“機會”。
溫聽瀾看我一直不說話，聲音軟了一點：“你別誤會。你的那些想法，我都有保留。只是你不在專業公司，他們那邊需要正式團隊署名。”
我舅在旁邊咳了一聲，想緩和：“年輕人事業要緊，商量商量就好。”
顧如萍立刻接上：“是啊，聽瀾能去海市，多好的事。照野開那家小咖啡店也不錯，男人嘛，心胸大一點。”
我看了顧如萍一眼，她把“心胸大一點”說得像在菜市場挑西瓜，拍兩下，不響就退貨。
溫聽瀾的父親溫耀庭沒說話，只低頭轉杯子，指節發白。
賀行簡往后靠了靠：“照野，方案里確實用了你的一些素材。聽瀾跟我說過，你很懂青麥巷。但項目要落地，需要資源和執行力。我們不是否定你的貢獻，只是換一種更適合推進的方式。”
他說得很像個人。
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自己熬夜寫的那句“街區不是裝飾品，街坊才是骨架”，被印在他們方案第二頁，我可能還會給他鼓掌。
溫聽瀾見我還是不動，眼神里終于浮出一點煩躁。
“你為什么不生氣？”
她問得很輕，像我不生氣反而是我***她演完這場戲。
我抬眼看她。
包間的燈落在她耳墜上，晃了一下。那對耳墜是我上個月陪她挑的，她嫌貴，我說訂婚就一次，少喝兩個月冰美式也能活。現在想想，人類最沒用的豪言壯語，就是拿冰美式當預算單位。
我說：“我在等你把話說完。”
溫聽瀾怔住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像還有半